張曠雨還在走廊上看著樓下那出鬧劇，背后，通訊員拿著一個“大哥大”，像捧著一塊滾燙的烙鐵，從辦公室里沖了出來。
“張書記，是縣里李縣長的電話！他非常著急！”
張曠雨心里“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預感再次涌上心頭。
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下意識地回頭，隔著人群，深深地看了一眼同樣站在窗邊的祁同偉。
祁同偉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側頭，眼神平靜如水，甚至還對他幾不可察地一點頭。
仿佛在說：該來的，總會來。
張曠雨深吸一口氣，接過電話，轉身走回辦公室，關上了門。
“達康縣長，您好，我是張曠雨?！?/p>
話音未落，電話那頭，李達康積攢了一整晚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噴涌而出！
“張曠雨！你這個鎮書記是干什么吃的！這么大的事情，你敢不跟縣里匯報？！你的眼里還有沒有組織紀律！還有沒有我這個縣長！”
聲音大到刺耳，震得張曠雨的耳朵嗡嗡作響。
張曠雨心頭一沉，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李達康這種不留情面的訓斥方式，讓他嗅到了濃烈的危機感。
“李縣長，您批評的是，這件事情我們馬桔鎮確實有責任。”
他先放低姿態，認下這個錯。
“但是，我們馬桔鎮的工作，絕對是嚴格按照金山縣委縣政府的指示在落實的?！?/p>
“落實？你們就是這么落實的？！”
“供電所爆炸這么大的事情，你們就想給我瞞天過海？！”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手掌狠狠拍在了實木桌面上。
“李縣長，冤枉?。 睆垥缬赀B忙解釋，“我昨晚半夜就給您和易書記都匯報過了！今早天一亮，我又專門打電話匯報了后續的處置情況，當時也是怕影響您休息……”
換做平時，他這番話一出，李達康的火氣至少會消減三分。
但今天，顯然不同。
“你的匯報？你的匯報避重就輕！只說了爆炸，為什么不說祁同偉就是這次爆炸的罪魁禍首！”
李達康的聲音愈發冰冷。
“現在市里、甚至省里的電話都打到我這里來問責了！我這個縣長，居然還是從別人口中知道的詳情！”
“天都快被你們捅出一個窟窿了，你張曠雨竟然還想給我打馬虎眼！”
張曠雨徹底愣住了，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幾份報紙，瞬間明白了。
輿論已經起來了，而且是沖著把祁同偉一棍子打死去的。
他正要開口為祁同偉辯解幾句，卻被李達康一句命令直接打斷。
“我不管過程！現在，我命令你，立刻宣布對祁同偉進行停職處理，接受調查！”
“這是命令！正式文件，等我開完會就發下去！”
“啪！”
電話被重重掛斷，只留下一陣忙音。
張曠雨握著發燙的大哥大，愣在原地。
他真想學李達康，把這玩意狠狠砸在地上，可終究是舍不得。
最終，他只是將電話輕輕放回桌面，然后用自已的手，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他媽的！”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充滿了憤怒與無力。
這一刻，他從祁同偉的遭遇里，看到了曾經的自已，看到了含恨而去的周倜宏，看到了無數在權斗中被犧牲掉的身影。
但他知道，工作還得做。
他強迫自已冷靜下來，拿起辦公桌上的紅色電話，撥給了易學習。
“易書記，跟您匯報一個情況……李縣長要求，立刻停止祁同偉同志的一切職務。”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你先按程序辦，穩住局面。田市長那邊，我會去溝通。”
“好的，麻煩易書記了?！?/p>
掛斷電話，張曠雨心里稍稍安定。易學習果然是易學習，雖然無法直接扭轉局面，但一句“田市長那邊，我會去溝通”，就是最大的希望。
只要田國富肯出面，祁同偉的政治生涯，就不至于就此斷送。
不幸中的萬幸。
而此刻，呂州市委常委會議室，氣氛凝重如鐵。
田國富剛剛發完言，聲音還在會議室里回蕩。
“秦書記，劉副書記的觀點，我絕不贊成！我們是黨的干部，是人民的干部，不是幾張小報的傳聲筒！不能他們說什么，我們就信什么！”
他環視四周，目光銳利。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祁同偉同志都是我們黨內不可多得的闖將、干將！我們不能因為幾篇捕風捉影的報道，就自斷臂膀，寒了下面干事創業的同志的心！”
“對于這個事項，我，田國富，投反對票！”
話音擲地有聲，滿座皆驚。
在呂州的常委會上，公開、如此決絕地投下反對票，是極其罕見的事。
所有人都沒想到，田國富竟會為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鎮長，做到這個地步。
“我也表個態?！?/p>
一個聲音不大，但同樣堅定的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竟是剛剛擠進常委班子的新任副市長，林增益。
“我也堅決反對，立刻對祁同偉同志進行停職。”
林增益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已此刻站出來，會得罪很多人，但他別無選擇。
“我剛從金山縣調研回來，馬桔鎮是我跑得最深入的一個點。那里熱火朝天的幾十個項目，核心就是祁同偉。那些方案，都是他帶著人一村一戶跑出來的，是為馬桔鎮量身定制的！馬桔鎮的百姓，離不開他這個鎮長！”
“更關鍵的是，東柴公司那次檢測，我就在現場！我可以為那次檢測的公正性作擔保！報紙上只說工程師檢測，卻故意隱瞞了檢測出設備是假冒偽劣產品的核心事實！我甚至有理由懷疑，供電所的這次爆炸，就是一場惡意的、為了銷毀證據的陰謀！”
他的話讓一些搖擺的常委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然而，劉副書記只是輕笑一聲，慢悠悠地開口了。
“林副市長，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看問題不能太片面嘛。”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我們不是懷疑你，我們是懷疑，你看到的，是不是馬桔鎮方面，想讓你看到的？”
“你不要忘了，當年那個莫虎，在馬桔鎮的口碑，不也很好嗎？結果呢？”
劉副書記放下茶杯，一句話，就將剛剛扭轉的局面，再次拉了回去。
是啊，莫虎。
這個名字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所有人心里剛剛燃起的一絲動搖。
秦書記面無表情地掃視一圈。
“投票吧。”
結果很快出來。
“七票贊成，兩票反對，三票棄權。”
“決議通過。下一個議題?！?/p>
……
馬桔鎮政府，二樓辦公室。
張曠雨一臉沉痛地將市里的最終決定，告訴了祁同偉。
整個過程，祁同偉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一絲波瀾。
仿佛被停職的，不是他自已。
“同偉，是老哥沒用，沒能保住你……”張曠雨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內疚和疲憊。
祁同偉卻笑了笑，反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張書記，瞧您說的?！?/p>
“只是停職調查而已，又不是免職雙規?！?/p>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依舊洶涌的人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我之前也挨過，習慣了?！?/p>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
“再說，他們讓我停下來……正好，我也需要一點時間，安安靜靜地當個觀眾，看一出好戲?！?/p>
張曠雨猛地一愣。
這時，通訊員在門外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
“張書記，祁鎮長……徐書記讓您們出去一下，外面的群眾……還在等一個說法?！?/p>
祁同偉直起身子。
“走吧，張書記?！?/p>
“正好，在交出指揮權之前，我還有幾句話，要對鄉親們說?！?/p>
他率先走出辦公室，來到二樓的走廊上，面對著樓下黑壓壓的人群，緩緩抬起了手。
嘈雜的人聲，奇跡般地安靜了下來。
“鄉親們！”
他的聲音透過簡陋的擴音器，傳遍了整個院子。
“把那幾個人放了吧。他們也是被人蒙蔽的，不明真相。等下讓他們去派出所做個筆錄，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就行了?！?/p>
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喊。
“不行啊祁鎮長！他們就是一伙的！就是想把你搞下臺！”
“對！他們就是眼紅我們馬桔鎮的日子好起來了！”
“祁鎮長你放心！我們老百姓眼睛是雪亮的，我們永遠站在你這邊！”
一聲聲發自肺腑的吶喊，讓在場所有干部都為之動容。
祁同偉對著人群，深深地抱了一拳。
“謝謝大家！”
“我祁同偉，在這里給大家一個承諾！”
“最遲明天中午十二點之前，全鎮恢復供電！”
“大家要是信我，就先散了吧，早點回家休息，明天，還有的忙呢！”
“哇啦啦——”
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那是比任何口號都更加真實、更加滾燙的信任。
“我就說祁鎮長肯定有辦法！”
“太好了！我得趕緊回去告訴我兒子，讓他好好睡一覺，明天廠里又要開始忙活咯！”
看著漸漸散去的人群，祁同偉臉上的笑容溫暖而真誠。
他對身旁的徐文菊交代道：“徐書記，叫許所長過來，帶那幾個人去做筆錄，問清楚主謀，然后就放人吧?！?/p>
“好。”
祁同偉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去忙。
在他轉身走回樓道，避開所有人視線的那一瞬間，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他的眼眶，悄然濕潤了。
他輕輕抬手，抹去眼角的濕意。
這一世，護著這群可愛的人。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