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路和陳勤財尋了個由頭,大馬金刀地坐在了張曠雨的辦公室里。
他們沒走。
就是要親眼盯著,防止他們前腳剛走,祁同偉的盟友后腳就把一切恢復(fù)原樣。
畢竟以祁同偉在馬桔鎮(zhèn)那近乎妖孽的聲望,搞出個“停職不停工”的戲碼,完全可能。
更何況,那份集資的倡議書,也是他們投下的一枚探路石。
他們倒要看看,離了祁同偉,馬桔鎮(zhèn)的百姓還剩下幾分血性,又能湊得齊幾個錢。
只要沒人執(zhí)行,他祁同偉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一個被停了職的閑人,又能翻起什么浪?
張曠雨看著這兩尊瘟神賴在自已辦公室里喝茶,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心中冷笑連連。
他懶得再虛與委蛇,招呼了幾聲后,便自顧自地埋頭處理文件,將他們當(dāng)成了空氣。
就在這時,辦公室外,隱隱約約響起了喧囂。
聲音越來越大,匯成一股嘈雜的洪流。
“祁鎮(zhèn)長……恢復(fù)……供電……做主……”
斷斷續(xù)續(xù)的口號傳來,陳勤財耳朵一動,臉上的橫肉瞬間堆起了驚喜的笑容。
他以為,是他花錢請的那批“演員”,又殺了個回馬槍!
干得漂亮!
陳勤財心中狂喜,這簡直是天賜良機(jī)!
他和王縣長還在這里,正好趁勢把事情鬧大,不怕祁同偉的停職變不成免職!甚至,還能追究他一個煽動鬧事的刑事責(zé)任!
“王縣長,”他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幸災(zāi)樂禍,“您聽,好像是鄉(xiāng)民因為停電,在抗議祁同偉呢!”
一件足以讓任何地方主官焦頭爛額的群體事件,從陳勤財嘴里說出來,卻像是一份天大的功勞。
坐在一旁假裝忙碌的張曠雨聞言,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又是他們搞的鬼?
這個陳勤財,難道就不知道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的道理嗎?張曠雨此刻想刀了他的心都有了。
“哦?”王大路放下茶杯,與陳勤財對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贊許的弧度,“看來,我們這位祁鎮(zhèn)長,平時的工作方法還是太簡單粗暴了嘛。做出那么一點點成績,就找不著北了。”
陳勤財雖然腦子不太靈光,但這種落井下石的本事,還是有的。
王大路心中暗自點頭,這么一鬧,祁同偉在馬桔鎮(zhèn)算是徹底待不下去了。
“走,張書記。”王大路緩緩起身,撣了撣并不存在的灰塵,皮笑肉不笑地瞥向張曠雨,“帶我們?nèi)タ纯矗銈凂R桔鎮(zhèn)的政府工作,到底搞得怎么樣。”
張曠雨心中無奈,只得跟著兩人走了出去。
三人站在二樓的走廊上,俯瞰下去,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樓下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粗略一數(shù),少說也有三四百號村民!
王大路臉色一變,扭頭看向陳勤財,眼神里滿是責(zé)備和驚怒:你小子怎么辦事的?玩這么大!搞幾十個人意思一下就行了,弄來幾百號人,這是要干什么?造反嗎!
陳勤財此刻心里也慌得一批。
他額頭見了汗,因為他一眼就看出來,這群人里,沒有一個是他安排的“托兒”!
而且,這些人手里沒拿條幅,臉上全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憤怒,根本不像是演戲!
就在這時,樓下人群的口號,終于匯成了一句清晰無比的吶喊,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大路和陳勤財?shù)男纳稀?/p>
“恢復(fù)祁鎮(zhèn)長職務(wù)!保障馬桔鎮(zhèn)供電!請王縣長為我們做主!”
王大路終于聽清了。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不敢置信地死死盯住陳勤財。
陳勤財?shù)哪標(biāo)查g煞白,瘋狂地擺手搖頭,表示這真不是他找的人。
王大路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這不是來反祁同偉的,這是來為祁同偉請命的!是來向他這個縣領(lǐng)導(dǎo)施壓的!
王大路強(qiáng)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清了清嗓子,走到欄桿前。
“鄉(xiāng)親們!大家靜一靜!聽我說!”
“我是金山縣常務(wù)副縣長,王大路!”
副縣長的名頭,終究還是有幾分分量。嘈雜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他。
王大路見一句話就鎮(zhèn)住了場面,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得意。
看來,這基層工作也沒那么難搞嘛。
“關(guān)于祁同偉同志的問題,”他官腔十足地開口,“因為其在供電所事件中處置不當(dāng),市里經(jīng)過研究,決定先對他進(jìn)行停職處理。”
“至于停電的事,縣里也正在努力協(xié)調(diào)!請大家相信政府,我們會盡快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復(fù)!”
話音剛落,剛剛安靜下來的人群,像是被潑了一勺熱油的油鍋,瞬間炸了!
“狗屁的處置不當(dāng)!”
“祁鎮(zhèn)長為我們辦事,憑什么停他的職!”
“協(xié)調(diào)?協(xié)調(diào)到最后,還不是要我們自已掏錢!當(dāng)我們是傻子嗎!”
怒罵聲、質(zhì)疑聲響成一片,更有幾個脾氣火爆的,抓起地上的石子泥塊,就朝著二樓砸了過來!
嗖!
一塊石頭擦著王大路的耳邊飛過,嚇得他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躲回了走廊里。
他這一躲,徹底點燃了民眾的怒火!
原本只是隱約的吵鬧,此刻已經(jīng)變成了震耳欲聾的聲浪,仿佛要將整棟辦公樓掀翻!
王大路真的慌了。
他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激化矛盾的!這事要是捅到市里,他這個常務(wù)副縣長也吃不了兜著走!
“張書記!”他氣急敗壞地沖著張曠雨低吼,“你還愣著干什么!快想辦法,把外面的人給我勸走!”
張曠雨雙手一攤,搖了搖頭,表情無辜又無奈。
“王縣長,這我可搞不定。”
王大路一愣,沒想到他敢直接撂挑子。
“你是馬桔鎮(zhèn)的書記!你干什么吃的!這點事都搞不定?”
張曠雨聽他急了,反而更加理直氣壯起來。
“王縣長,您別忘了,我是負(fù)責(zé)黨務(wù)和干部管理的。鎮(zhèn)上的具體事務(wù),一直由祁鎮(zhèn)長負(fù)責(zé),平時也是他跟大伙兒接觸最多,他在群眾里的威信,比我高太多了。”
王大路聽他繞來繞去,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
沒祁同偉,這事兒,搞不定。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聲驚呼,本想縮在后面看熱鬧的陳勤財,被一個眼尖的村民認(rèn)了出來。
“快看!那個人!就是縣供電局的局長陳勤財!”
“沒錯!就是他!那天在供電所門口貼告示的就是他!聽說就是他下令停我們電的!”
“打他!”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幾顆爛菜葉、臭雞蛋精準(zhǔn)地飛了上來。
陳勤財抱頭鼠竄,沖進(jìn)辦公室時,臉上已經(jīng)掛了好幾道蛋黃菜葉,狼狽不堪,滑稽至極。
王大路看得心驚肉跳,再不控制,今天真要鬧出毆打干部的丑聞了!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終于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馬上……聯(lián)系祁同偉!”
“讓他過來,協(xié)調(diào)一下!”
王大路閉上眼,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該服軟的時候,必須服軟。
張曠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立刻拿出手機(jī),撥通了祁同偉的電話。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了祁同偉那帶著幾分睡意,懶洋洋的聲音。
“喂?張書記啊……什么事?”
“同偉,鎮(zhèn)政府這邊……”
“哦,我被停職了啊。”祁同偉打斷了他,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現(xiàn)在就是個普通老百姓,人微言輕,這事兒啊,我搞不了。”
王大路湊在電話邊,聽著這不咸不淡的推諉,一股血氣直沖腦門!
他一把搶過電話,聲音因為屈辱和焦急而微微發(fā)顫,卻不得不擠出最和善的語調(diào)。
“祁鎮(zhèn)長!祁老弟!我是王大路啊!”
“都是誤會!天大的誤會!”
“算我……算我王大路求你了!你快過來,跟鄉(xiāng)親們解釋一下,讓他們先回去。你放心,供電的事,縣里市里,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他直接用上了拖字訣,先把人騙過來再說。
同時,他心里也升起一絲惡毒的盤算:你祁同偉不是威信高嗎?好啊,你來!你要是安撫不了這群刁民,這口黑鍋,就由你來背!到時候,我看你怎么收場!
王大路甚至開始陰暗地期待起來。
半個小時后,祁同偉才慢悠悠地出現(xiàn)在鎮(zhèn)政府門口。
他一出現(xiàn),原本洶涌狂躁的人潮,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祁鎮(zhèn)長!他們把你停職了!”
“鎮(zhèn)長,供電還要我們自已掏錢修,天底下哪有這個道理啊!”
村民們七嘴八舌地圍了上來,話語里滿是委屈、憤怒,但更多的,是依賴和期盼。
二樓走廊上,王大路看到這一幕,嫉妒得眼睛都紅了。他倒要看看,祁同偉怎么兌現(xiàn)他吹下的牛!
只見祁同偉站在人群中央,只是輕輕抬了抬手。
全場,鴉雀無聲。
“鄉(xiāng)親們,大家的心情,我理解。”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這件事,是個誤會。”
“電,明天中午之前,保證恢復(fù)。”
“至于我的事,更是小事一樁。大家要相信組織,相信政府。都先回去,耐心再等一天,好不好?”
沒有長篇大論,沒有慷慨陳詞。
就是這么幾句簡單、干脆、利落的話。
短暫的寂靜后,人群中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好!”
“我們就信祁鎮(zhèn)長!”
二樓走廊,王大路聽著樓下震天的歡呼,看著那個被人群簇?fù)淼纳碛埃瑲獾脺喩戆l(fā)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瞎承諾!他這是瞎承諾!”
“誰給他的膽子!誰讓他這么干的!”
旁邊的陳勤財一臉無語地看著他,心說:不是你哭著喊著把他叫回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