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如同一根毒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山頂的笑語歡聲。
聲音是從旁邊一棟二層小樓的陰影里傳出來的,突兀,且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喲,祁鎮長倒是好雅興。”
“把國計民生的水庫,當成了自家的后花園來逛,還帶著兩位美女爬山看風景,真是羨煞旁人啊。”
周書語和陳冰冰的笑鬧聲,戛然而止。
兩人不約而同地循聲望去。
只見陰影里走出一個男人,身材粗壯,面色在常年日曬下顯得黝黑發亮。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夾克,眼神銳利如鷹隼,一出場,就直勾勾地鎖定了祁同偉。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位鄉鎮主官,更像是在審視一件有瑕疵的工業品。
祁同偉的眼角幾不可察地輕輕一跳。
只一眼,他便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金山縣水利局局長,范文東。
一個典型的技術型官僚,強勢,自負,且極度迷信自已的專業判斷。
看來,今天這趟金河之行,名為視察,實為鴻門宴。
范文東的目光在周書語和陳冰冰青春靚麗的臉龐上一掃而過,那眼神里帶著一種老學究對花瓶的天然輕視,連最基本的客套都懶得偽裝,直接就對著祁同偉開了炮。
“祁鎮長,我剛在你們這山上轉了一圈,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他語氣中的“大開眼界”四個字,咬得極重。
“好好的一個水利樞紐工程,被你搞成了什么旅游景區!水庫是用來防洪、發電、灌溉的!不是給你搞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來討女孩子歡心的!”
這話尖酸刻薄,周書語的臉“唰”一下就漲紅了。
陳冰冰的眼神也瞬間冷了下來。
祁同偉卻仿佛沒聽出話里的刺,甚至連嘴角的淡然笑意都未曾改變。
“范局長,您好,我是祁同偉。”
他伸出手,姿態放得很低:“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馬桔鎮服務公司的周書語總經理,這位是省日報社的陳冰冰記者,她們都是來我們金河水庫考察工作的。”
祁同偉特意在“省日報社”和“記者”兩個詞上,放緩了語速,加重了讀音。
可惜,范文東似乎正處在一種極度上頭的狀態,根本沒把這點信息聽進去。
又或者說,在他眼里,一個乳臭未干的鎮長,能請來什么了不得的記者?多半是哪個地方小報過來騙吃騙喝的實習生。
他甚至連手都懶得伸,只是從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聲,充滿了不屑。
“記者?哼,我不管她是什么記者!”
“祁同偉,我今天來,是受了省水利廳的委托!也是受了李縣長和王常務的委托!來給你這個異想天開的項目,做一次最終的安全評估!”
他每報出一個名字,身上的氣勢便強盛一分,仿佛手握三柄尚方寶劍,擁有了先斬后奏的權力。
“我明確告訴你,你的這個設計,存在天大的、致命的紕漏!”
祁同偉心中波瀾不驚,李達康、王大路,再加上省廳,這是三座大山齊齊壓下,想一錘定音,逼自已就范。
他面上依舊謙遜,甚至帶著一絲求教的誠懇:“范局長,您是水利專家,還請您不吝賜教,我們一定虛心學習,堅決整改。”
這副低姿態,讓范文東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眼中的輕蔑更盛。
他大步走到山頂邊緣,指著遠處已經初具雛形的大壩,用一種給小學生上課的口吻,開始了居高臨下的訓話。
“你們原計劃是6臺250千瓦的機組,現在要改成6臺800千瓦!發電容量翻了三倍還多!”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這意味著水頭對大壩和機組形成的沖擊與壓力,是呈指數級暴增的!”
他手臂猛地一揮,又指向兩山之間的峽口。
“你再看你選的這個壩址!”
“依托山體,看似省錢省力,實則愚蠢至極!這種V型峽谷地形,是天然的聚沙漏斗!我敢斷言,最多五年!水流帶來的泥沙就能把你的進水口堵死一半!”
“到時候別說滿負荷發電,整個大壩的結構安全都扛不住!”
“一旦潰壩,你考慮過下游的后果嗎?”
范文東的聲音陡然拔高,回蕩在山谷間,帶著一種近乎咆哮的嚴厲。
“洪水會像脫韁的猛獸,在幾小時內就吞沒下游的金山縣城!甚至會威脅到整個京州市的安全!千千萬萬的老百姓,都要為你這個華而不實、為了討好女人的浪漫設計買單!”
“到那個時候,你祁同偉,就是漢東省的千古罪人!”
一番話,如驚雷滾滾,震得周書語臉色慘白,下意識地死死抓住了祁同偉的衣角,指節都已發白。
陳冰冰也被這番話里描繪的可怕景象驚得心頭一緊,她望向祁同偉,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發自內心的擔憂。
這已經不是項目黃了那么簡單。
這是足以斷送一切,甚至鋃鐺入獄的災難性指控!
這個范局長,有備而來,字字誅心!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對這泰山壓頂般的質問,祁同偉的臉上,非但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甚至連嘴角那抹淡然的笑意,都未曾散去半分。
他就那么靜靜地聽著,眼神深邃,仿佛在聽一段與自已毫不相干的故事。
直到范文東因為情緒激動而劇烈地喘息,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最后的通牒。
“所以!這個項目,必須馬上停工!”
“設計方案,必須全部推倒重來!”
全場死寂。
山頂的風,帶著水庫的涼意,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
陳冰冰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就在這凝固的氣氛中,一直沉默的祁同偉,終于緩緩地、清晰地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切開了這壓抑的氛圍。
“范局長,說完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憐憫。
“說完了,是不是就該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