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鎮長!林市長到了,讓您立刻過去!”
林副市長的秘書一路小跑而來,額角滲汗,語氣里的焦急幾乎要溢出來。
任誰都看得出,那位坐鎮車中的常務副市長,此刻絕沒有半點欣賞山景的雅興。
怕是連生吞了祁同偉的心都有了。
畢竟,牛皮已經吹上了天,萬一真爆出個天大的安全隱患,他林增益的臉要往哪兒擱?
祁同偉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邁開步子,迎著車隊小跑了過去。
林增益推門下車,一張臉繃得像塊鐵板,滿腔的雷霆怒火正欲噴發。
可當他看到祁同偉那副帶著幾分急切、姿態放得極低的小跑姿態時,心頭的火氣莫名地被壓下去幾分。
伸手不打笑臉人。
這小子雖然膽大包天,但在禮數上,確實讓人挑不出半點錯。
“祁同偉同志。”
林增益的聲音依舊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范局長提出的泥沙淤積問題,事關整個工程的安危,甚至可能成為一個巨大的安全隱患。”
“現在,我需要你的解釋。”
話音如錘,重重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然而,面對這泰山壓頂般的質詢,祁同偉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反而露出一個無比自信的笑容。
他抬起手,遙遙指向水庫預定的入水口方向。
“林市長,您先別急。”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仿佛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魔力。
“關于泥沙問題,范局長能想到的,我們自然也早就考慮到了,并且,已經制定了完整的預案。”
“哦?”范文東一聽,脖子瞬間梗了起來,正要開口。
林增益一個凌厲的眼神掃過去,將他的話堵了回去。
他今天是來聽解決方案的,不是來聽爭吵的!
“說下去。”林增益盯著祁同偉,他倒要看看,這個年輕人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
祁同偉微微一笑,不急不緩地開口。
“解決積沙問題,主流方法有兩種。”
“第一種,就是范局長剛才提到的,在泄洪口處做文章,通過改造結構,預留排沙通道,對泥沙進行導流。”
這番話一出,連范文東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看向祁同偉的眼神里,輕視減弱,多了一絲審視。
這年輕人,似乎不是只會夸夸其談的花架子。
祁同偉話鋒一轉,整個人的氣場陡然變得銳利。
“但這個方法,治標不治本。”
“而我們采用的,是第二種方法——從源頭解決!”
“我們要做的,是想辦法讓泥沙,根本進不了我們的水庫!”
此言一出,范文東再也忍不住了,也顧不上林增益在場,脫口而出,語氣中滿是嗤笑。
“異想天開!”
“從源頭阻沙?你知道這個入水口有多寬嗎?你知道需要多大的人力物力?成本誰來承擔?你知道為什么沒人用這個辦法嗎?因為費錢費力,根本行不通!”
他像一挺機關槍,將自已所有的專業常識化作子彈,朝著祁同偉瘋狂掃射。
祁同偉卻連看都未看他一眼,目光始終落在林增益身上,仿佛在無聲地詢問:您是相信他,還是相信我?
林增益眉頭緊鎖,瞪了失態的范文東一眼,沉聲道:“讓他說完!”
祁同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帶著一絲智珠在握的從容。
“別人行不通,不代表我們金山縣行不通。”
“這個方法,古人早就用過了,而且用得很好。”
范文東被他這句話噎得滿臉漲紅,心中燃起一股無名火,卻又被林增益的威嚴死死壓住,憋屈得幾欲吐血。
祁同偉轉身,對身旁的陳冰冰說:“冰冰同志,借支筆用。”
陳冰冰微微一怔,隨即小心翼翼地從口袋里摸出一支略顯陳舊的鋼筆,遞了過去。那眼神,仿佛在看護一件珍寶。
祁同偉接過筆,毫不在意地拔開筆帽,直接將那份凝聚了無數人心血的工程方案翻到了背面。
龍飛鳳舞,寥寥數筆!
一幅簡明扼要,卻又精準無比的水庫及周邊地形圖,躍然紙上!
“林市長請看,水庫在此處引水,流經湖口、河口、橋頭三村,而我們,正站在這座石山上。”
僅此一手,就讓林增益和范文東瞳孔驟然一縮!
這已經不是熟悉了,這是把整片山川河流都刻進了腦子里!
林增益心中的天平,在這一刻,已經悄然發生了傾斜。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今天,或許將親眼見證一個奇跡。
祁同偉的筆尖,在圖紙上一個天然的河道拐彎處,重重一點!
“關鍵,就在這里!”
“金河在此處形成一個天然的弧形河灣,水流至此必然減速。”
“我們的方案很簡單,在這里,順勢建一座小型的水中壩,略微抬高內側河床,同時,將外側河道挖深!”
他的聲音充滿了蠱惑人心的力量。
“如此一來,當河水過彎,水流表層的清水,會順著內側河道繼續前進,而底層裹挾著大量泥沙的渾水,則會因為離心力和重力的雙重作用,被甩進我們挖深的外側沉沙池!”
祁同偉圈出了那個位置,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我們只需要定期清理沉沙池,就能保證水庫的絕對清澈。當然,池里的泥沙也不是廢物,拉出去,那可都是能賣錢的好東西!”
一番話,石破天驚!
林增益猛地轉頭,用求證的目光死死盯住范文東。
他不是專家,但他能聽出這個方案的石破天驚!
而此刻的范文東,早已沒了之前的囂張與不屑。
他雙目圓瞪,死死地盯著那張簡陋的圖紙,嘴唇哆嗦著,仿佛看到了什么神跡。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就在林增益的耐心即將耗盡時,范文東猛地一拍大腿,發出一聲石破天驚的狂吼!
“分水魚嘴!飛沙堰!寶瓶口!”
“三七分水!二八分沙!!”
“是都江堰!這是都江堰的智慧啊!我怎么就沒想到!我怎么就沒想到!!”
他狀若癲狂,一把搶過祁同偉手中的圖紙,竟是不顧身份,直接趴在了滿是塵土的地面上,用那支珍貴的鋼筆瘋狂地寫畫、計算。
“妙啊!用得太妙了!”
“鬼斧神工!這是真正的鬼斧神工啊!”
他一邊寫,一邊狂熱地念叨,眼中迸射出學者見到絕世真理時的熾熱光芒,完全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聞。
林增益愣住了。
隨行的所有干部也都愣住了。
但他們都看懂了。
他們看懂了范文東這位水利專家的失態,意味著什么。
那意味著,祁同偉,不僅解決了問題。
他還用一種超越了在場所有人想象力的、堪稱藝術的方式,完美地解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