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王大路去而復返,腳步匆忙,額角還掛著未干的汗珠。
他一進門,就看到陪同范文東的那幾個縣里干部垂頭喪氣地坐在角落,一問,心就沉到了底。
祁同偉那個年輕人,簡直就是個瘋子!
上面批復的方案是1500萬千瓦時,他居然從一開始就按1億千瓦時的標準在建主體!
甚至還把幾百年前古人的分水治沙技術都給復原了出來!
范文東這個市里派來的專家,非但沒能挑出錯,反而被祁同偉的構想和魄力徹底折服,當場認輸。
輸得不冤,但王大路背后卻是一片冰涼。
他忽然想起,自已為了給祁同偉下套,還“好心”地把發電量的上限提到了5000萬千瓦時。
這哪里是下套,這分明是給人家遞刀子,還幫人家把刀磨快了!
這件事,打死也不能讓李達康知道。
王大路在門口做了幾個深呼吸,調整好臉上的表情,這才輕輕敲響了李達康辦公室的門。
“進來?!?/p>
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王大路推門而入,只見李達康坐在辦公桌后,面沉如水,指間夾著一根煙,煙灰已經積了很長一截,他卻渾然不覺。
“達康縣長,事情……查清楚了。”
王大路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祁同偉繞開了我們的預設,直接更換了更高級的發電機組,并且,他還增加了一項古代的水利治沙工程,效果驚人。水利局局的范文東……被他說服了?!?/p>
他刻意加重了“說服”兩個字的語氣,暗示范文東立場不堅定。
“聽說,范局長在林市長面前,對祁同偉的能力佩服得五體投地,甚至……當眾向他鞠躬致歉。”
王大路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著李達康。
果然,在聽到“鞠躬”二字時,李達康捏著煙的手指猛地一緊,那長長的煙灰“啪”地一聲,斷落在褲子上。
成了。
“達康縣長,這事都怪我。”
王大路立刻擺出痛心疾首的姿態,向前一步。
“是我識人不明,看那范文東平時一副鐵面無私、堅守原則的樣子,誰能想到,他這么快就……就跪了!”
他名義上在攬責,實際上每個字都在把責任往市水利局和范文東個人身上引。
李達康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眼,那雙眼睛里的寒意,讓王大路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所以,我們眼睜睜看著他祁同偉名利雙收?”
李達康的聲音沙啞而低沉。
“看著他踩著我們的肩膀,去市里、省里領導面前風光無限?”
王大路知道,這是李達康在給他最后的機會。
他連忙湊近幾步,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
“達康縣長,棋還沒下完,我手里……還有一張牌。”
李達康的眉毛微微一挑,眼神里全是審視和懷疑。
王大路不敢賣關子,立刻說道:“馬桔鎮水庫要發電,就必須蓄水。要蓄水,庫區就必須完成拆遷?!?/p>
“據我所知,湖口村,還有幾戶釘子戶,他們說什么也不同意搬?!?/p>
王大路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
“只要他們不搬,水就蓄不起來。別說剪彩了,到時候鬧出群體事件,他祁同偉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李達康的眼神終于有了一絲波動,但懷疑并未減少。
“你上次也說萬無一失?!?/p>
一句話,讓王大路冷汗瞬間濕了后背。
“這次不一樣!”
王大路急忙保證。
“這幾戶人家,有正當理由不搬,祖墳,風水,誰都不能強迫他們。而且……他們不是普通農民,家里有厲害的親戚。”
見李達康依舊面無表情,王大路一咬牙,拋出了自已的底牌。
“這件事,我已經和馬桔鎮派出所的趙東來副所長通過氣了。他會‘幫’我們盯著,確保這幾戶人家,絕對搬不走?!?/p>
他刻意把“幫”字說得很重,暗示趙東來已經入伙。
“趙家那小子?”
李達康終于有了反應。
他想起趙立春確實為這個叫趙東來的小輩打過招呼。
更有意思的是,他聽說趙家曾有意撮合趙東來和陸亦可,偏偏現在陸亦可跟祁同偉走得極近。
奪妻之恨,可比任何利益捆綁都來得可靠。
一個被奪走前程,一個被搶了女人,這個聯盟,穩了。
李達康的眼神閃爍片刻,心中的怒火和焦慮,終于被一條毒計帶來的希望所壓制。
“讓他做得干凈點。”
李達康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還有,剪彩儀式的籌備工作,你親自去抓,要辦得風風光光,越盛大越好。”
李達康的嘴角,終于露出了一絲詭異的微笑。
王大路心領神會,重重點頭。
“明白。到時候,那紅晃晃的剪彩臺,就擺在那里,像一根刺,狠狠扎進所有人的眼睛里。”
……
與此同時,金山縣人民醫院的特護病房內。
呂州市委書記秦瑞剛、市長田國富、常務副市長林增益,三位市里的主要領導,正襟危坐地圍在病床邊。
病床上,一位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正緩緩講述著過去的崢嶸歲月。
“陳老,您之前一直擔心的用電問題,現在有眉目了。”
田國富抓住一個話語的間隙,微笑著匯報道。
“馬桔鎮的祁同偉,搞了一個水力發電站,這個月底就能并網發電。電價便宜,一度只要兩毛五,家家戶戶都用得起。”
“哦?”陳老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那敢情好!真是大好事??!前陣子隔壁村老劉頭,就是為了省點電,晚上點了煤油燈,結果把房子燒了,人差點都沒救回來?!?/p>
陳老感慨萬千,他握住秦瑞剛的手。
“你們這一屆班子,有能力,有魄力,是真心為老百姓辦實事啊。”
秦瑞剛和田國富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喜悅。
他們今天來的目的,不就是為了這句話嗎?
要是省里領導下來時,陳老能當面這么夸一句,比他們自已做十次報告都管用。
“主要還是年輕人敢想敢干。”秦瑞剛謙虛地笑道,“那個叫祁同偉的小伙子,確實不錯?!?/p>
“是不錯?!?/p>
陳老點點頭,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我那個孫女,天天在我耳邊念叨他,說他怎么救的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不過,也確實多虧了他?!?/p>
陳老說著,話鋒一轉,帶上了幾分看透世事的滄桑。
“說實在的,我這把老骨頭,早走晚走沒什么?,F在看到家鄉日子越過越好,將來到了下面,也好跟那些老戰友們交代了?!?/p>
田國富心里卻是一動。
陳老的孫女?也看上祁同偉了?
他立刻想到了自已的外甥女陸亦可,心中頓時升起一股強烈的危機感。
不行,回去得跟大哥通個氣,這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這么好的女婿,真要被別人搶走了!
而一旁的常務副市長林增益,則一直緊鎖眉頭,端詳著陳老的面容。
這個老人,總覺得在哪里見過,非常熟悉,卻一時怎么也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