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郭玉剛在招待所簡單休息后,換上了一身略顯陳舊卻依舊筆挺的中山裝。
這身衣服,仿佛將他從港島縱橫捭闔的商業大亨,瞬間拉回了那個離鄉背井的青澀年代。
祁同偉早已備好了車,準備陪同他低調地前往橋頭村。
這一次,祁同偉沒有聲張,更沒有提前通知林副市長。
畢竟這是郭玉剛的家事,一樁離散數十年的親情尋根。
在他看來,這事的處理并不復雜。
只要郭玉剛這位正主一出現,那位固執的郭大爺,自然會帶著幾戶本家親戚順理成章地搬遷。
為此,祁同偉甚至連搬家的車隊和嶄新的安置房都已安排妥當,只等兄弟二人談妥,便有人立刻上前幫忙。
順利的話,明天一早動身,當晚就能讓老人家在新家里舒舒服服地睡個安穩覺。
然而,計劃總有意外。
林增益正好在走廊盡頭打電話,眼角余光瞥見祁同偉領著換了一身“樸素”行頭的郭玉剛,正走向停車場。
一股強烈的政治直覺,讓他心頭一動。
他掛斷電話,幾步跟了上去,不容分說地拉開車門,坐了進來。
祁同偉一愣,隨即無奈地被郭玉剛和林增益兩人夾在了后座中間,一時間竟覺得有些憋屈。
“同偉,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車子平穩啟動后,林增益才壓低聲音,狀似隨意地在祁同偉耳邊問道。
祁同偉心里翻了個白眼,但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用同樣低的聲音解釋道:“林市長,我們去橋頭村。郭董,就是那幾戶人家口中,在港島的親戚。”
話音落下,車內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林增益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瞳孔猛地一縮!
他腦子里“嗡”的一聲,仿佛有驚雷炸響!
橋頭村的釘子戶……那個傳說中在港島發了大財的親戚……竟然就是眼前這位郭玉剛郭董?!
而祁同偉,這個年輕人,不僅找到了他,還把他從千里之外的港島,活生生地請了回來?!
這怎么可能!
這已經不是能力的問題了,這簡直是通天的手段!
難怪!難怪這小子之前敢在市領導面前立下軍令狀,再三擔保水庫能順利剪彩!
就憑郭董對祁同偉那親熱得近乎夸張的態度,別說搬家,就是要那幾戶人把房子拆了當柴燒,恐怕他們都得屁顛屁顛地去辦!
郭玉剛此刻卻已是近鄉情怯,滿心都是幾十年未見的弟弟,心中忐忑不安。加上祁同偉和林增益的對話語速很快,他也聽不太真切,索性扭頭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陷入了長長的沉默。
當車子停在郭大爺家門口時,郭玉剛甚至感到一陣恍惚。
記憶里的地方,早已物是人非。
幾十年前他離開時,這里還是破舊的土坯房和歪歪扭扭的籬笆。
而今,眼前是一棟氣派的磚瓦房,和一道冰冷的磚墻。
郭玉剛站在門外,視線緩緩移動,眼神里交織著回憶、陌生,以及一絲不敢敲開這扇門的畏懼。
一個身著筆挺中山裝的男人,就這么孤單地站在門口,背影在夕陽的余暉下,顯得既蕭索又激動。
隨行的陳冰冰立刻舉起相機,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畫面,“咔嚓”幾聲,將一個離鄉游子歸家前的忐忑與期望,定格成了永恒。
所有人都默契地沒有出聲,靜靜地站在他身后。
許久,郭玉剛終于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抬手拍了拍那扇厚重的木門。
“誰啊!催魂呢!”
一個極其不耐煩的聲音從院內傳出,罵罵咧咧。
“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房門“豁”地被拉開,一個染著黃毛的青年,滿臉怒氣地瞪著門外。
林增益和陳冰冰都設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景,或熱淚盈眶,或相顧無言,卻唯獨沒料到是眼下這般光景。
就連郭玉剛自已,也徹底愣在了原地。
小黃毛不認識眼前的郭玉剛,但對后面的祁同偉和那個女記者還有些印象。
他只當這些人又是來勸搬遷的,打擾了他睡懶覺的好事,心里頓時火冒三丈。
再過幾天,這個月的“任務”就完成了,躺著賺錢的日子多舒服!
“不搬不搬!告訴你們多少遍了!”
小黃毛不耐煩地揮著手,像趕蒼蠅一樣。
“誰來都沒用,趕緊走!”
說著,他就要把門“砰”地關上。
郭玉剛如夢初醒,連忙伸手死死抵住門板。
“請問,這里是郭玉仁的家嗎?郭玉仁……在家嗎?”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以及那標志性的、濃厚的港島口音。
正要發力關門的小黃毛動作一頓。
這口音……不正是他平時看港片,費盡心思模仿的“大佬”腔調嗎?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著這個穿著老土中山裝,卻說著一口“正宗”港普的老頭。
“沒什么郭玉仁,你們找錯了!”
或許是感受到了郭玉剛身后林增益等人不怒自威的氣場,小黃毛的語氣緩和了些許,但依舊嘴硬。
郭玉剛和林增益都驚愕地望向祁同偉,眼神里滿是詢問:是不是搞錯了?
就在這時,院內突然響起一陣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緊接著,似乎是什么東西被撞倒在地的悶響。
一位老人顫顫巍巍地從屋里走出來,一邊走,一邊用帶著無盡期盼與恐懼的聲音大喊:
“大哥……大哥……是你嗎?”
因為拆遷的事,郭大爺最近夜夜夢到失散多年的哥哥,好幾次都在夢里哭著驚醒。
此刻聽到這熟悉又陌生的聲音,他恍惚間還以為自已又在做夢,直到腳邊被東西絆倒,那股清晰的疼痛傳來,他才渾身一激靈,心中涌起巨大的緊張。
他怕,怕這依然是夢。
郭玉剛一把推開礙事的小黃毛,視線穿過庭院,瞬間就看到了那個曾經一天到晚跟在自已屁股后面的鼻涕蟲弟弟。
郭大爺也死死盯著門口那個穿著舊中山裝的男人。
他爹當年帶著大哥離開前,穿的也是這樣一身中山裝。
盡管歲月在兩人臉上刻下了風霜,但那眉宇間的神韻,卻如刀刻斧鑿一般,分毫不差。
“弟……大哥回來了。”
郭玉剛的聲音哽咽了。
僅僅一眼,血脈相連的感覺便沖破了數十年的隔閡,瞬間確認了彼此的身份。
“大哥!”
郭大爺一聲悲呼,老淚縱橫。
小黃毛也徹底傻眼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腦子一片空白。這個人……竟然真的是自已日盼夜盼的那個港島大款親戚?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了祁同偉。
那個幾天前還云淡風輕地說“一定幫你找到人”的年輕鎮長,竟然真的把人從港島給變回來了!
……
兄弟重逢,自是有說不完的話。
祁同偉和林增益識趣地退到院外,靜靜地站在一旁。
“同偉,你小子……”林增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向祁同偉的眼神,已經從欣賞,變成了深深的敬畏,“你的能量,真是深不可測啊!”
他感慨萬千:“雖說郭董是名人,但在如今這個資訊閉塞的年代,要從茫茫人海中找到他,并且是在這么短的時間內,簡直是天方夜譚!你這份手腕,我林增使是徹徹底底地服了!”
“林市長謬贊了,主要還是運氣好。”
祁同偉實話實說,但這話落在林增益耳中,卻完全是另一番味道。
“我只是拜托了在港島金融界的一位朋友,張程工。他動用了一些人脈和渠道,沒想到郭董在港島商界聲名顯赫,這才很快就聯系上了。”
祁同偉的解釋,聽起來輕描淡寫。
但在林增益這種官場老手聽來,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港島金融界的朋友?
動用人脈和渠道?
這哪里是運氣!這分明是一張覆蓋到境外頂級圈層的、恐怖的關系網!
林增益原本以為,祁同偉最大的背景是省里的陸家。
可現在看來,自已完全是坐井觀天!
這個年輕人的水,太深了!深到他這個常務副市長都完全看不透!
一個背景神秘到這種地步,做事又如此滴水不漏、智計百出的年輕人,他的前途,豈是“無量”二字可以形容?
林增益看著不遠處負手而立,正眺望橋頭村風景的祁同偉,眼神愈發灼熱。
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在他心底瘋狂滋生。
這樣的人物,若是能成為自已的女婿……
祁同偉正感受著山風的吹拂,突然感到背后一陣發涼,林增益那火辣辣的目光,讓他心里咯噔一下。
壞了。
我把你當領導,你不會真想當我岳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