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時間轉瞬即逝。
20日清晨,馬桔鎮張燈結彩,處處洋溢著喜慶。
然而,往日喧囂的街道卻異常安靜,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河口村水庫入口處那片黑壓壓的人山人海。
今天,關乎馬桔鎮未來的水庫,將正式開始蓄水。
這意味著,他們將徹底告別苦澀的自來水,告別空氣中彌漫的柴油發電機的味道,告別那一塊二一度的高昂電價。
人群中,鄉親們相互調侃著,每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都寫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剪彩的高臺早已搭建完畢。
祁同偉站在人群后方,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搭臺子這種事,他本是反對的,覺得浮夸,不接地氣。
但這是王大路一手操辦的,祁同偉也就隨他去了。
不遠處,李達康正焦急地伸長脖子,望向營口村的方向,時不時拉著王大路的袖子,壓低聲音說著什么。
祁同偉甚至不用聽,就能猜到他們對話的內容。
無非是揣測自已如何處理郭家那幾戶釘子戶。
強拆?
還是利誘?
祁同偉收回目光,心中只有冷笑。
格局太小。
他的棋盤,又豈是李達康這種只知眼前利益的人能夠看懂的。
至于郭家,從郭玉剛踏入馬桔鎮的那一刻起,結局就已經注定。
他根本不需要任何強制手段。
因為他給出的,是郭家無法拒絕,也遠超他們想象的未來。
“祁鎮長,省里的車隊快到了。”
一個工作人員跑來低聲匯報。
祁同偉點點頭,整理了一下衣領,神色淡然地走向迎接隊伍。
他站的位置并不靠前,恰好在縣委書記易學習身后半步。
這是一個微妙而恰當的位置,既體現了尊重,又不至于泯然眾人。
李達康瞥見祁同偉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心頭愈發煩躁。
他想不通,火都燒到眉毛了,這祁同偉憑什么還如此鎮定?
難道他真有什么通天的后手?
“大路,你跟趙東來再確認一遍,讓他的人盯死了!千萬別出岔子!”
李達康咬著牙,對身旁的王大路發出最后的指令。
王大路后背已是一層冷汗,他感覺自已像是被李達康推上懸崖的卒子,回頭無路。
很快,一輛豐田皇冠在眾人面前緩緩停下,后面跟著幾輛氣勢十足的霸道。
車門打開,省委副書記梁群峰在市委秦書記、市長田國富的簇擁下走了下來。
“梁書記,歡迎您蒞臨指導!”
縣委書記易學習立刻帶頭迎了上去。
梁群峰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與金山縣的主要領導一一握手。
“同志們辛苦了,今天是馬桔鎮的大喜日子,你們才是主角嘛。”
幾句親切的話,瞬間拉近了省委領導與基層干部的距離,現場原本緊張的氣氛頓時輕松了不少。
簡單的寒暄過后,梁群峰的目光卻開始在人群中搜尋。
他笑瞇瞇地看向市委書記秦瑞剛。
“哪位是祁同偉同志啊?”
此言一出,全場霎時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李達康的瞳孔猛地一縮,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怎么可能?梁書記怎么會第一個就點名祁同偉?
田國富反應極快,立刻朝著隊伍后方的祁同偉招了招手。
“小祁,快過來,梁書記找你。”
在無數道或驚詫、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中,祁同偉緩步上前,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他走到梁群峰面前,微微躬身,語氣平靜。
“梁書記,您好,我是馬桔鎮鎮長,祁同偉。”
梁群峰的目光銳利如鷹,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片刻后,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不錯,一表人才,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他主動伸出手,緊緊握住祁同偉的手。
“我聽說了,你是我們政法系統出來的優秀干部,還立過一等功,不簡單吶。”
祁同偉心中一片澄明,面上卻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疑惑。
他知道,正戲來了。
梁群峰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手背,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說道:
“你的名字,我不是第一次聽說了。”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復雜的意味。
“我們家那個不懂事的小璐,沒少給我提你。”
祁同偉眼簾微垂,沒有接話。
道歉?
不,這是敲打,是試探,更是一種政治上的切割。
果然,梁群峰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的判斷。
“年輕人之間的事情,我本不該干涉。但今天,我這個做父親的,替她給你道個歉。”
話鋒一轉,梁群峰的語氣陡然變得嚴肅,音量也稍稍提高,足以讓周圍的幾位核心領導聽見。
“小祁啊,我女兒什么脾氣,我清楚。我已經嚴厲地批評過她了!濫用家里的名義和權力,那是犯罪!我們家,絕不允許出這種事!”
最后,他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你以后要是再發現這種情況,可以直接向我匯報!我梁群峰,還沒糊涂到是非不分的地步!”
一番話,既是給了祁同偉天大的面子,也是一個嚴厲的警告。
它告訴所有人:我女兒的蠢事,到此為止,誰也別想拿這個做文章。
更告訴祁同偉:這件事,你給我爛在肚子里,否則,后果自負。
李達康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看向祁同偉的眼神,已經從單純的敵視,變成了深深的忌憚。
這個年輕人,水太深了!
而祁同偉,從始至終,只是保持著恭敬的微笑,輕輕點了點頭。
仿佛剛才那場暗流洶涌的交鋒,與他毫無關系。
他云淡風輕地開口:
“梁書記言重了,都是些陳年舊事。您快請上臺,吉時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