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路輸了。
輸得一敗涂地,體無完膚。
可他不服,更不甘!
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猩紅著雙眼,死死地盯著臺上那個淵渟岳峙的身影,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嘶吼出內心的癲狂。
“假的!都是假的!”
“合同是偽造的!就算簽了合同,郭玉仁那種老頑固,也不可能一夜之間就搬走!”
他的聲音凄厲,充滿了不合常理的偏執。
“還有他那個寶貝孫子郭勝!他那個在港島發了財的大哥!”
“不見著這兩個人,他死都不會簽字的!這絕對不合常理!”
這垂死的掙扎,在眾人眼中,只剩下無盡的丑陋與可悲。
金山縣縣長李達康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徹底看明白了。
這從頭到尾,就是祁同偉為他們精心準備的一個陷阱,一個巨大無比、深不見底的坑!
而他,竟然會相信王大路這種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蠢貨!
不僅沒能借機敲打祁同偉,反而讓梁群峰在自已面前,白撿了這么一個潑天的政績!
這一刻,李達康心中甚至已經開始冷靜地盤算,要如何用最快的速度,與王大路這艘注定沉沒的破船,劃清所有界限。
面對王大路歇斯底里的質問,祁同偉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仿佛那撕心裂肺的吼叫,不過是夏日里的一聲蟬鳴。
他只是再次抬起了手。
這一次,不是拍掌。
而是在萬眾矚目之下,打了一個清脆至極的響指。
啪!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無形的指令,瞬間貫穿了整個嘈雜的現場。
人群中,再次騷動起來。
又一條通道,被人流主動而敬畏地讓開。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身穿剪裁得體的高檔手工西裝,腕上戴著一塊江詩丹頓手表的中年男人,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步履從容地走了出來。
他的氣度,與現場格格不入,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空降而來。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郭大爺身邊,用一種帶著歉疚和親熱的語氣,扶住了老人的胳膊。
“大哥。”
郭大爺眼眶瞬間就紅了,激動地連連拍著他的手背,嘴唇翕動,說不出話。
中年男人安撫好老人,這才轉過身,深邃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后,精準地落在了已經面無人色的王大路身上。
他拿起工作人員遞來的話筒,聲音溫潤平和,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與力量。
“自我介紹一下。”
“我是郭玉仁的大哥,郭玉剛。”
“也就是王副縣長口中,他們一直在等的那個,所謂的‘港島親戚’。”
轟!
這一句話,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人群中轟然引爆!
全場嘩然!
如果說郭大爺的出現是釜底抽薪,那這位貨真價實的港島商人現身,就是徹底壓垮王大路,不,是壓垮所有質疑者的泰山!
郭玉剛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微笑,繼續說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我本無意回鄉驚擾。但祁鎮長高瞻遠矚,以誠待人,不僅委派張總親赴港島,更是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讓我看到了家鄉翻天覆地的變化,更看到了漢東領導干部發展的決心和誠意。”
“我深受感動,決定回來,全力支持家鄉建設!”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投下了一顆更具爆炸性的消息。
“我不僅同意大哥的搬遷,還準備將我公司在內地的第一筆投資,就放在漢東,放在我們馬桔鎮!”
“只要祁鎮長在一天,我的投資,就在一天!”
此言一出,梁群峰和秦瑞剛看向祁同偉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簡單的欣賞。
而是真正的“看重”!是一種發現稀世珍寶的眼神!
這是什么?
這已經不是解決拆遷問題那么簡單了!
這是為漢東引來了金鳳凰!這是實打實的、足以載入史冊的招商引資的巨大功勞!
好一個祁同偉!
不僅能安內撫民,更能引外招商!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郭勝呢?”
王大路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用手指著遠處的水庫控制室,狀若瘋癲。
“那個小混混呢!那個不學無術的二流子!他不可能同意!他要的是錢!是鬧事!”
祁同偉終于有了動作。
他沒有說話,只是順著王大路手指的方向,輕輕抬了抬下巴。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牽引了全場的目光。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望向水庫大壩的控制室。
只見那明亮的玻璃窗后,一個曾經染著黃毛的青年,此刻卻穿著一身嶄新的藍色工作服,正一絲不茍地盯著眼前的儀表盤。
他的動作或許還有些生澀,但臉上的神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專注與認真。
那張臉,正是郭勝!
他臉上早已沒了往日的桀驁與戾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自身價值后,屬于技術工人的踏實與自豪。
這一眼,如同一記無聲的重錘,徹底擊潰了王大路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渾身的力氣被瞬間抽空,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兩名干警面無表情地走上前,將他從地上架起,像拖一條死狗般,拖離了現場。
直到此刻,這場由王大路一手掀起的風暴,才算真正煙消云散。
而風暴的中心,祁同偉依舊站在那里,云淡風輕,仿佛剛才的一切與他無關。
梁群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復雜的情緒。
他大步走上前,在所有媒體的鏡頭前,當著所有人的面,重重地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
他沒有說一句夸獎的廢話,而是直接轉向身邊的市委書記秦瑞剛,用一種近乎命令,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秦書記,我們漢東的干部隊伍,需要這樣的新鮮血液!”
“像祁同偉同志這樣,有能力、有擔當、能為老百姓辦實事、更能為漢東謀發展的年輕干部,我們不能讓他埋沒在基層!”
梁群峰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我看,祁同偉同志任命文件里的那個‘副’字,從今天起,就可以拿掉了。”
“即刻生效!”
沒有長篇大論,沒有官樣文章。
一句簡單直接的話,當場決定了一位正科級干部的誕生!
嘩啦啦!
寂靜過后,是雷鳴般的掌聲,沖天而起,經久不息。
馬桔鎮的干部們激動得滿臉通紅,與有榮焉,仿佛被提拔的是自已。
人群的角落里,一個背著老式海鷗相機的女孩,正飛快地按動著快門,將這歷史性的一幕,永遠定格。
她放下相機,在隨身的速寫本上,用流暢而有力的線條,迅速勾勒出那個在雷鳴掌聲中依舊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
畫紙上,所有的一切都是速寫。
唯獨那雙眼睛,被她畫得格外出彩,細致入微。
那雙眼睛里,仿佛藏著一片深不見底的星辰大海,也藏著萬千算計的溝壑縱橫。
女孩的嘴角,在自已都未曾察覺間,漾起了一抹驚艷的酒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