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會一結束,消息就如插上了翅膀,飛速傳到了金山縣。
縣委書記辦公室里,李達康剛剛掛斷市里的電話。
他臉上的狂喜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就一寸寸地凝固,最后化為一片駭人的鐵青。
起初,他以為自已借秦瑞剛的手,成功將了田國富一軍。
他以為自已把水攪渾,為自已的人爭取到了寶貴的機會。
可他萬萬沒想到,秦瑞剛的刀,竟然是雙刃的!
捅向別人的同時,也狠狠地扎進了他自已的胸口!
兩個億的GDP任務,直接翻倍到了四個億!
四個億!
李達康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脊背直沖天靈蓋。
這已經不是攪渾水了。
這是要引發滔天巨浪,把整個金山縣,連同他這個縣委書記,都給徹底淹沒!
秦瑞剛這一手,何止是敲山震虎,這簡直是連山帶虎,一起往死里打!
這個任務,不管最后落在誰的頭上,名義上是計委主任負責。
可最終的責任人,是他這個金山縣的一把手——李達康!
完不成,張曠雨固然要被免職,他李達康也要在全市面前顏面掃地!
從此背上一個“好高騖遠、領導不力”的沉重政治標簽!
秦瑞剛,這是在借他的手,去試探祁同偉的深淺!
同時,也是在用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警告他李達康——在市委的人事棋局上,收起你的小聰明!
搬起石頭,卻砸爛了自已滿嘴的牙!
李達康感覺自已的太陽穴在突突狂跳,一種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屈辱感,讓他幾欲抓狂。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桌上的人選名單上,眼神變幻不定。
張樹立?背后是趙家,不好拿捏,更不可能去填這種必死的坑。
那么……
選擇只有一個了!
李達康的眼神陡然變得陰狠。
既然這個天坑是他親手挖出來的,那就必須找個人,血肉之軀地填進去!
張曠雨背后是田國富和易學習。
把他推上去,讓這把火把他烤得灰飛煙滅,也能狠狠打擊對手的威信!
……
與此同時,另一通電話,打到了馬桔鎮。
電話是市委副書記易學習親自打給張曠雨的。
“曠雨同志,有個消息。”
易學習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卻聽不出半分喜悅。
“市里常委會剛剛研究決定,提名你作為金山縣計委主任的第一人選,組織部的同志很快會聯系你?!?/p>
張曠雨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沒,連呼吸都變得滾燙。
計委主任!
副處級!
他為了這個位置,熬白了多少頭發,付出了多少心血!
“感謝組織信任!感謝易書記和田市長的栽培!我一定……”
“先別急著感謝?!?/p>
易學習不輕不重地打斷了他,話鋒陡然一轉。
“這個擔子,分量很重。秦書記在會上定了調子,誰坐上這個位置,誰就要對金山縣剩下的四個億GDP任務,立下軍令狀。”
“時限,半年?!?/p>
“完不成,就地免職?!?/p>
易學習的每一個字,都像一盆冰水,從張曠雨的頭頂狠狠澆下,讓他從頭到腳,一片冰涼。
“曠雨啊,這是陽謀,是火坑,你明白嗎?”
四個億!
還要立軍令狀!
他瞬間就明白了這背后那毫不掩飾的、森然的殺機!
這根本不是一次正常的干部提拔。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政治絞殺!
張曠雨的喉嚨干得像要冒煙,握著電話的手心里,瞬間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已只要流露出半點猶豫和退縮,這個夢寐以求的機會就將永遠與他無緣。
可若是接了……
那不是前途,那是墳墓!
“我明白?!?/p>
張曠雨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沒有顫抖。
“但是,我也明白,有些機會,一旦錯過,就是一輩子?!?/p>
電話那頭的易學習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隨即緩緩道:“你和同偉同志,商量一下。記住,你們是一個整體。”
“嘟…嘟…嘟…”
電話掛斷。
張曠雨沒有片刻遲疑,立刻抓起另一部電話,撥通了祁同偉的辦公室。
“同偉,是我?!?/p>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劇烈顫抖,將剛剛易學習的話原封不動地復述了一遍。
“老弟,易書記的意思,是讓我知難而退,不要跳這個火坑。”
“可我不甘心!”
張曠雨的聲音嘶啞,帶著一股賭徒般的瘋狂。
“這個機會,我等了半輩子!我不想就這么算了!我不想窩在鎮里一輩子!”
“哥想賭一把!”
他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懇求。
“賭你!”
辦公室里,祁同偉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卻深邃得如同不見底的古井。
秦瑞剛,田國富,李達康……一張張面孔在他腦海中閃過。
好一招圖窮匕見。
好一個必死之局。
所有人都以為這把火是沖著張曠雨來的。
但祁同偉卻看得更深。
這把火,真正要燒的,是他祁同偉!
是要燒掉他在馬桔鎮創造出的經濟神話,燒掉他身后整個派系的希望,燒掉他未來的無限可能!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電話那頭的張曠雨,甚至能聽到自已擂鼓般的心跳聲,他屏住呼吸,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許久。
祁同偉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安定人心的力量。
“張哥?!?/p>
“你告訴他們。”
“這個計委主任,你當了。”
“軍令狀,你簽!”
張曠雨瞬間愣住了,幾乎以為自已聽錯了。
只聽祁同偉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讓敵人膽寒的鋒芒。
“不就是四個億嗎?”
“他們既然敢開這個價,我們就敢接這個盤?!?/p>
祁同偉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種冰冷的、俯瞰全局的漠然。
“而且,你告訴他們。”
“半年太久,我們只爭朝夕。”
“三個月!”
“三個月,我讓金山縣的GDP,多出來一個五億!”
“我倒要看看,這潑天的功勞,他秦書記和李達康,接不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