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厚重的木門在身后合上,將里面死一般的寂靜徹底隔絕。
走廊里的光線有些昏暗,祁同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盡頭。
那股仿佛能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無形壓力,隨著他的離去,才緩緩消散。
王大路依舊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一動未動。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后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濕冷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寒意。
陳勤財被帶走時那不似人聲的絕望哀嚎,此刻仿佛還縈繞在耳邊,化作一記記警鐘,狠狠地敲擊在他的心頭。
莫虎。
胡寒冬。
現在,又是陳勤財……
他王大路麾下最得力的幾員大將,在如此短暫的時間里,竟被那個看似資歷尚淺的年輕人,用一種近乎摧枯拉朽的方式,一一連根拔起。
他感覺自已就像一棵被瘋狂砍伐枝干的老樹。
如今只剩下光禿禿的主干,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寒流中,孤零零地搖搖欲墜。
王大路的手指在光滑的會議桌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因為他的指尖,在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對一個人,產生了發自骨髓深處的恐懼。
祁同偉的手段,已經完全超出了常規斗爭的范疇。
那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較量。
那是一種降維打擊,讓他連如何防御都想不出來。
他有種強烈的預感,再這么下去,下一個轟然倒下的,必然就是他王大路!
就在這時,一只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大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一激靈,猛地抬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深邃得看不見底的眼睛。
是李達康。
李達康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沒有勝利者的洋洋得意,更沒有對失敗者的嘲弄,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的目光看著他。
“王縣長,有時間嗎?一起走走?”
王大路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從干澀的喉嚨里,擠出一個點頭的動作。
他知道。
這或許是李達康遞過來的橄欖枝。
但也可能,是壓垮自已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他,已經沒得選了。
兩人并肩走出縣委大樓,李達康的專車桑塔納已經安靜地等在臺階下。
司機很識趣地拉開距離,站到了一旁。
李達康沒有讓司機上前,而是親自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對著王大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老王,上車吧,我送你一程。”
這個再尋常不過的動作,卻讓王大路的心中瞬間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他來金山縣這么多年,坐過無數次縣里的車,卻從未有過此刻這種感覺。
仿佛這一腳踏上車,就代表著一個屬于他王大路的時代,徹底宣告結束。
而另一個他無法掌控的時代,即將開始。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彎腰坐了進去。
更讓他意外的是,李達康繞到另一邊,親自坐上了駕駛位。
引擎發動,車身微微一震,但沒有立刻開走。
車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引擎在低沉地轟鳴,像是某種巨獸的呼吸。
“達康縣長來金山,快兩年了吧。”最終,還是王大路率先打破了這片死寂,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一年零七個月。”李達康目視前方,聲音平淡無波。
“是啊,一年零七個月……”王大路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帶著濃重的自嘲,更帶著一種徹底的低頭與臣服。
“我王大路在金山這么多年,還是第一次,勞煩達康縣長親自給我當司機。”
李達康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快得如同錯覺。
他等王大路這句話,等這句話里所代表的一切,也足足等了一年零七個月。
“祁同偉這個年輕人,”李達康終于開口,將話題引向了那個讓兩人都感到棘手的名字,“不簡單。”
“何止是不簡單。”王大路苦笑,聲音里滿是無力,“他是條真龍,小小的馬桔鎮,快要困不住他了。今天在會上,易書記的態度,你也看到了。”
這句話,是感慨,是試探,更是一種變相的求助。
李達康猛地一腳油門,桑塔納平穩地駛出了縣委大院,匯入車流。
“是龍,”他握著方向盤,語氣聽不出喜怒,“那就不能讓他盤在淺灘里,得讓他飛,飛得更高才行。”
王大路心中劇烈一動,瞬間捕捉到了李達康話里那隱藏的、冰冷的深意。
“達康縣長的意思是……?”
“省里不是重視嗎?趙立春書記不是對他很感興趣嗎?”李達康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精準地敲在王大路的心弦上。
“那就讓全省,乃至全國都看看,我們金山縣,是如何大力支持小水電項目的!”
“是如何毫無保留地支持祁同偉同志工作的!”
王大路渾濁的眼中,驟然爆射出一縷精光,他徹底明白了!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既然無法三足鼎立,那就聯合其中一方,先將那個最可怕、最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徹底摁死!
“達康縣長,高見!”王大路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亢奮,就連坐姿都挺直了許多。
“我剛才又看了一遍小水電的方案,我們馬桔鎮的水庫庫容,在全省都是排得上號的。但現在的發電量設計,太保守了!太小家子氣了!”
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現在計劃是六組250千瓦的機組,總共1500千瓦,年發電量將將一千多萬度。這在新標準下,根本不夠看!”
“要我說,就得改!把方案給我退回去,讓他重新做!”
“擴容!必須擴容!一步到位,直接奔著五千萬度電的最高標準去!最少,也要給他加碼到四千萬度!”
李達康握著方向盤的手,穩如磐石,連一絲抖動都沒有。
他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工程量翻了兩倍不止,資金、技術、工期……今年內,能完工嗎?”
“能不能完工,那是他祁同偉要考慮的問題!”王大路的臉上,終于浮現出一絲猙獰的笑意,那是從絕望中催生出的瘋狂。
“我們縣里要做的,就是體現重視,大力支持!把這個項目,捧成漢東省獨一無二的明星工程!標桿項目!”
“所有的資源都給他!所有的綠燈都為他開!我要讓全省的媒體,天天盯著他祁同偉!”
李達康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那張因為興奮而重新恢復神采,甚至有些扭曲的臉,嘴角終于真正地,向上翹了起來。
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把祁同偉高高捧起,捧到萬眾矚目的神壇上,讓他接受所有聚光燈的炙烤,讓他騎虎難下,再無退路。
項目成了,是縣委領導有方,他李達康坐收最大的政績,而熱度過去,祁同偉什么也撈不著。
項目但凡出了任何一點紕漏,在全省的注視下,祁同偉就會從神壇跌落,摔得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這計,夠毒!也夠絕!
“老王啊,”李達康輕笑一聲,語氣里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真切的欣賞,“你這個想法,很好。”
“是時候,讓年輕人多承擔一些擔子,多接受一些時代的考驗了嘛。”
車窗外,縣城的街景飛速倒退。
車內的兩個男人,在后視鏡中對視了一眼,露出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一場針對祁同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龐大、都要兇險的風暴,正在這小小的桑塔納轎車里,悄然醞釀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