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碰撞的脆響,似乎還未散盡。
夜風吹拂著張曠雨發燙的臉頰,卻怎么也吹不散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坐在這石凳上,已經足足一刻鐘沒有動彈,仿佛成了一尊石像。
一個億!
這三個字,像三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哪里是驚喜,這分明是驚嚇!
張曠雨嘴唇蠕動了許久,才終于找回自已那干澀嘶啞的聲音。
“同偉……你……你跟我說句實話。”
他死死盯著祁同偉,一字一頓地問:“這一個億,你到底有幾成把握?”
祁同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瀟灑寫意。
他的眼神,在深沉的夜色里,亮得驚人。
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氣定神閑地反問:“張哥,你有沒有想過,王大路為什么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挪去了政協?”
張曠雨一愣,下意識地回答:“聽說是……得罪了人?”
“得罪人,只是表象。”
祁同偉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輕輕搖了搖,姿態從容。
“根子在于,金山縣這塊蛋糕,馬上要做大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一道驚雷在張曠雨腦中炸響。
“有人嫌他礙事,礙著某些人……伸手來摘桃子了。”
一句話,如閃電劈開迷霧!
張曠雨瞬間醍醐灌頂,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后背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是啊!
王大路一走,常務副縣長的位置就空了出來!
以馬桔鎮現在這勢不可擋的發展勁頭,金山縣未來的經濟數據必然會極其亮眼。
誰在這個時候主政金山縣的經濟工作,誰就拿到了通往縣委書記寶座最堅實的一塊墊腳石!
這個位置,比他想要的計委主任,還要燙手百倍!
“所以,李達康最近才會那么風光。”
祁同偉的語氣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市里想下來鍍金的,縣里想往上爬的,各路神仙都快把他辦公室的門檻給踏破了。”
張曠雨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他想動一動,去市計委。
李達康的人,就想趁機來接手馬桔鎮這個“桃子”。
而更多的人,則盯上了金山縣那塊更大的“蛋糕”。
這盤棋,比他想象中要復雜百倍,兇險萬分!
他剛剛被一個億點燃的萬丈雄心,瞬間就被這盆刺骨的冷水澆得冰涼。
“同偉,那我們……”
他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慌什么?”
祁同偉笑了,那笑容里是深不見底的自信與從容。
“棋局越亂,才越有機會。他們的眼睛都盯著上面的位置,卻忘了,金山縣的根,如今在我們馬桔鎮。”
他端起酒壺,給兩人又滿上一杯,動作不疾不徐。
“張哥,你試想一下。”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張曠雨的心里。
“當我們將這一億的GDP,實打實地砸出去的時候,你猜,市里的領導們……會怎么看?”
轟!
張曠雨的大腦再次嗡的一聲,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他懂了!
他徹底懂了!
在所有人都忙著搞政治投機、拉幫結派、權衡算計的時候,祁同偉卻選擇了一條最霸道、最不講理的路!
他要用一份誰也無法拒絕、誰也無法忽視的驚天政績,直接掀翻整個牌桌!
一個億的GDP增量,就是他祁同偉投向金山縣,乃至整個呂州市政壇的一枚重磅核彈!
“我明白了!”
張曠雨激動地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整個人容光煥發,之前的頹然與恐懼一掃而空!
他雙目放光,死死按著桌子。
“同偉!你放心大膽地干!市里那邊,我來運作!只要你能把這份業績做出來,我張曠雨把話撂在這!”
“別說計委主任,我敢保證,這呂州,沒人再敢動你馬桔鎮書記的位置!”
祁同偉要的,就是他這句話。
他需要的,就是一個能在市里幫他扛住壓力、傳遞聲音、分享勝利果實的盟友。
而他,則要親手為這位盟友,送上一份直上青云的滔天資本!
……
幾天后,呂州市委常委會議室。
氣氛格外凝重。
關于金山縣的人事調整方案,像一個燙手的山芋,在會議桌上滾來滾去,誰也不愿先接。
市委書記秦瑞剛揉了揉眉心,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后落在了市長田國富的臉上。
“國富同志之前定了全市GDP提升25%的軍令狀,這個決心和魄力,我是完全擁護的。”
秦瑞剛的聲音不疾不徐,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金山縣今年的任務是六個億,現在時間過半,才完成了兩個億,還差足足四個億。這個擔子,很重啊。”
田國富面色不變,端坐如松,但他知道,秦瑞剛的“但是”要來了。
果然,秦瑞剛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計委主任這個位置,是全縣經濟工作的總樞紐,我看,不能只看資歷,更要看能力,看有沒有擔當!”
他拿起桌上的人選名單,看也不看,直接點了出來。
“金山縣的張曠雨同志,在馬桔鎮干得有聲有色,群眾和同志們的推薦聲音很高嘛。我看,可以讓他來挑這個重擔。”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一些人已經預感到了什么,看向張曠雨背后田國富的眼神,帶上了一絲同情。
秦瑞剛放下名單,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一股壓迫感撲面而來。
“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目光如刀,圖窮匕見!
“丑話說在前面,這是軍令狀,不是兒戲!誰坐這個位置,誰就要對金山縣剩下的四個億GDP任務,負總責!”
“半年之內,完不成,就地免職!在場常委共同見證!”
“大家,覺得怎么樣啊?”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秦瑞剛這番話里,那毫不掩飾的險惡用心。
這是陽謀!
赤裸裸的,讓你不得不接的陽謀!
半年時間,四個億的GDP缺口,這在所有人看來,都是一個絕對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張曠雨要是接了,就是主動跳進了火坑,注定要被烤得灰飛煙滅。
到時候,不僅計委主任的位置保不住,他本人政治前途盡毀,連帶著舉薦他的田市長和易書記,都要臉上無光,威信大損!
可他要是不敢接,就坐實了自已沒擔當,沒能力,自然也就永遠失去了競爭資格。
這一招,更狠的是,它等于隔山打牛,直接將了祁同偉一軍!
你祁同偉不是能耐嗎?你不是在馬桔鎮搞得風生水起嗎?
現在你的老領導,你的政治盟友,要被架在火上烤了,你救,還是不救?
你馬桔鎮再厲害,能填上四個億的驚天窟窿?
一瞬間,所有意味深長的目光,全都匯集到了市長田國富的身上。
田國富那張素來沉穩的臉,終于陰沉了下來。
他怎么也沒想到,秦瑞剛和李達康,竟會用他自已親手定下的目標,來反將他一軍!
這一招,又毒又辣!
幾乎是把張曠雨和祁同偉,一起死死地逼到了懸崖邊上,再無退路!
秦瑞剛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熱氣,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冷酷弧度。
祁同偉,你不是狂嗎?
我倒要看看,這必死的局,你怎么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