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常委會,開始了。
偌大的會議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輕微沙沙聲,和沉穩克制的呼吸聲。
每一道目光都沉重如鉛,交織在空氣中,這里匯聚著漢東省的最高權力,也暗藏著洶涌的博弈。 議程是人事任免。
省委書記鐘正國的手指,在保溫杯上輕輕摩挲著,神色平靜,目光沉穩。
前面的幾項事項波瀾不驚,都是早已通過氣,達成默契的人選,流程走得很快。
會議室內的氣氛,在一種心照不宣的平穩中,逐漸變得有些松弛。直到,鐘正國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同志們,關于呂州市的人事安排,我有一個提議。”
他的聲音雖輕,卻如驚雷炸響,瞬間打破了會議室的平靜。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來了!真正的重頭戲,來了!
鐘正國沒有去看那份名單,而是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緩緩說道:“呂州的祁同偉,工作能力突出,斗爭精神頑強,在呂州打黑反腐,成績斐然。”
他先是給予了高度肯定,讓眾人紛紛點頭。這些都是事實,祁同偉在呂州掀起的風暴,在座的無人不知。
然而,鐘正國的下一句話,卻讓整個會議室的空氣瞬間凝固!
“我認為,這樣一位優秀的同志,不應該只局限在呂州。我們有不少重要的崗位,空懸已久,我提議,考慮一下祁同偉這樣的實干派。”
話音落下的瞬間,會議室里落針可聞!所有人都驚愕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
這樣的力挺已經是明示了!這是鐘書記的臨場動議!是一次石破天驚的破格提拔!
一個正處級的年輕人,三年,直接一步登天,成為了副廳?
這已經不是快了,這是坐上了火箭!
短暫的死寂后,坐在鐘正國斜對面的副省長劉和光,重重咳了一聲。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冷冽。
“鐘書記,我反對。”
劉和光的聲音冰冷清晰,毫不掩飾立場。
“祁同偉同志有能力,這一點我不否認。”
他先是客氣一句,隨即話鋒一轉,變得極具攻擊性。
“但是,他今年才多大?三十歲還不到!從一個基層科員到省廳實權副職,用了幾年?這種提拔速度,是不是太驚人了?這不叫愛護干部,這叫拔苗助長!”
“我們黨的干部選拔原則,是德才兼備,是循序漸進!我擔心,讓這么一個年輕人身居高位,手握重權,他壓不住陣腳,會出亂子!”
劉和光的話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敲在規則和資歷上,瞬間引起了部分老同志的共鳴。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細微的議論聲。
所有人的目光,在鐘正國和劉和光之間來回移動,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
面對劉和光近乎撕破臉的反對,鐘正國臉上卻沒有任何波瀾。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氤氳的熱氣,仿佛剛才那番激烈的交鋒,與他毫無關系。
但所有人都知道。當這位漢東的掌舵人蓋上茶杯時,就將是雷霆萬鈞的開始!
鐘書記并沒有開口。他甚至沒有去看暴怒邊緣的劉和光,只是將目光投向了京州市委書記,趙立春。
那眼神很平靜,不帶任何指令,卻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
趙立春心領神會,扶了扶面前的話筒,沉聲開口。“和光同志的擔憂,我理解,愛護年輕干部嘛,這是我們組織工作的老傳統。”
他先是看似贊同地一點頭,給足了劉和光面子,但話鋒陡然一轉。
“但是,傳統也要與時俱進。對于那些有能力、有魄力、敢打敢拼的干部,我們不能總用老眼光去看待,不能總拿資歷卡著人家。”
“時代在發展,我們漢東也需要一些能打破常規的闖將!祁同偉在呂州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那是實打實的政績,是拿命換來的太平!這樣的同志,我們不提拔,寒的是一線干部的什么?是心!”
趙立春的每個字都擲地有聲,直接將劉和光“拔苗助長”的觀點,偷換概念成了“論資排輩、打擊功臣”!
劉和光的臉色,瞬息間又難看幾分。
“而且有個問題需要強調一下,祁同偉同志之前提拔到正處,是因為祁同偉同志屢立奇功,救人無數,這個是京都都派人專門來考核的,難道和光同志對京都的審核持有不同態度?”
趙立春對祁同偉的事情門清,對于劉和光的偷換概念,直接一擊斃命,提拔,現在正處到副廳完全是符合流程的。
至于之前提拔快,那是京都的指使,你難道質疑京都方面的決定?
劉和光連忙搖頭,正要解釋。不等他反駁,呂州市委書記田國富緊接著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我補充一點。祁同偉同志在呂州打掉的那個黑惡勢力團伙,盤踞當地十幾年,關系網錯綜復雜,之前多少次行動都無功而返?為什么?”
“因為不敢動真格,不敢往深了查!”
“祁同偉去了,動了,也查了,一查到底!這份魄力和擔當,在座的各位,捫心自問,我們這個年紀,還有幾個人有?”
田國富這番話,直接從“能力”上升到了“擔當”和“魄力”的層面,將在場所有想和稀泥的老同志,都架在了火上烤。
會議室里的氣氛,愈發凝重。劉和光握著鋼筆的手,指節已經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寡言、被視為中立派的省政法委書記梁群峰,忽然慢悠悠開口。
“說起呂州這個案子,我倒是想起一些不太成熟的傳聞。”
他的聲音很輕,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聽說,被打掉的那個團伙頭目王強,當年之所以能發家,背后是有人打了招呼的。而那個打招呼的人,好像是叫……劉立?”
梁群峰微微歪著頭,露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模樣,眼神若有若無地瞟向劉和光。
“和光同志,你是省領導,見多識廣,這個劉立,你有沒有印象?我聽說,他好像還是你的……?”
轟!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劉和光腦海中炸響! 他再也維持不住表情,雙眼死死盯住梁群峰,眼底殺意沸騰!
誰不知道,劉立是他的親弟弟!
梁群峰這哪里是問話,這分明是當著整個省委常委的面,把他劉和光的臉皮,一層一層地撕下來,扔在地上踩!
“梁群峰!你血口噴人!”劉和光猛拍桌子,失態低吼。
然而,鐘正國終于有了動作。他緩緩合上手中茶杯蓋,一聲輕響,清脆入耳。
清脆的聲響,讓劉和光的怒吼戛然而止。整個會議室,死寂一片。
鐘正國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直視劉和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淵。“和光同志,注意會場紀律。”
“我們,繼續討論這次39名同志的任命問題。”
鐘正國那句“注意會場紀律”,聲音不高,卻如無形重錘,狠狠砸在劉和光心口。
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如有實質,聚焦在失態的劉和光身上,那目光里有驚愕,有玩味,有同情,更有幸災樂禍。
劉和光只覺得臉上青白交加,血液猛地沖上頭頂,又在鐘正國那深邃的目光注視下,瞬間冰冷,倒灌回四肢百骸。
他敗了。在梁群峰拋出他弟弟名字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敗了。
鐘正國沒有看他,而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說道。
“懲前毖后,治病救人,是我們黨一貫的方針。”
“對于一些犯了錯誤的同志,不能一棍子打死,還是要看他后續的表現,要給他改正的機會嘛。”
話音一落,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在場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鐘書記這番話的弦外之音?
這哪里是在談方針,這分明是在給劉和光劃下道來!
祁同偉的提拔,你劉和光必須同意。
只要你同意了,你弟弟劉立那個案子,就可以定性為“治病救人”,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可如果你不同意……那便是“抗拒組織”,性質就完全變了!
到時候要查的,恐怕就不只是一個王強,一個劉立了!
這是一道陽謀!一道讓劉和光無法拒絕,卻又屈辱到極點的陽謀!
劉和光握著鋼筆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他甚至能感覺到指甲嵌入掌心肉里的刺痛。他劇烈喘息,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桌面。
趙立春、梁群峰、田國富……一張張臉在他腦海中閃過,最后定格在鐘正國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
他明白了,這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
一個為祁同偉鋪路,順便敲打他劉和光的局!
幾十年的宦海沉浮,讓他第一次感覺到了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他想反抗,可拿什么反抗?拿自已的政治生命和親弟弟的自由去賭一口氣?他賭不起!
漫長的沉默,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最終,劉和光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松開了緊握的拳頭,整個人頹然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拿起桌上的話筒,聲音沙啞干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我……同意組織的決定。”
說完這句話,他整個人瞬間頹然,仿佛蒼老了十歲。
隨著劉和光的低頭,會議的走向再無任何懸念。
關于祁同偉等三十九名干部的任命提議,全票通過。
會議結束,常委們陸續離場,沒人再多看劉和光一眼。
趙立春與梁群峰對視,嘴角都噙著一抹微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會議結束后,趙立春的秘書快步走了進來,低聲匯報道:“老板,都打聽好好了,祁同偉同志的任命文件,將直接從省委組織部下發,擬任……省人民檢察院反貪污賄賂局,副局長。”
趙立春滿意地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呂州市檢察長?格局小了。
鐘書記看重的人,要放的,是能攪動漢東風云的位置!
而此刻,這場暴風雨的中心。
祁同偉正帶著陸亦云在呂州西郊的梅園里散步,暖陽和煦,紅梅盛開,暗香浮動。
他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是一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內容只有短短八個字。
“塵埃落定,恭喜高升。”
祁同偉看著這八個字,微微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
他上一世正廳是終點,現在,不到三十的他,已經快坐到副廳的椅子上了。
而他,將是勝天半子的關鍵。
然而,這僅僅是棋局的開始,漢東省的暗流涌動,遠非一場任命所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