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報社門口。
身形富態的霍先生親自將祁同偉送了出來,臉上掛著生意人招牌式的三分笑意。
他的熱情,幾乎要融化港島盛夏的空氣。
“祁生,后生可畏啊。”
霍先生的手掌拍在祁同偉的肩膀上,力道恰到好處,眼神里的精光一閃而過。
“有時間,一定要常來報社坐坐?!?/p>
“我那里的普洱,味道很正?!?/p>
這番話,是客套,也是姿態。
祁同偉笑了笑,目光平靜地迎上那雙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一定?!?/p>
他微微一頓,話鋒輕描淡寫地轉開,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以后,怕是少不了要麻煩霍先生?!?/p>
霍先生眼角的笑紋深了些,那雙眼睛瞇了起來。
“祁生客氣了。”
“港島這一畝三分地,有什么事需要‘見報’,你打個電話就得啦。”
他特意在“見報”兩個字上,落下了一個極輕,卻又清晰可聞的重音。
祁同偉嘴角的弧度,也隨之加深。
他知道,對方接招了。
真正的交鋒,現在開始。
“那就多謝霍先生了。”
祁同偉凝視著他,一字一句,聲音平穩而清晰。
“說起來,我們之間的‘緣分’,其實不算淺?!?/p>
下一句,才是真正的圖窮匕見。
“我想以后,只會更深?!?/p>
霍先生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仿佛完全沒聽出那句意有所指的“緣分”。
他只是爽朗地大笑起來。
“好!”
“緣分越深越好!”
“祁生,慢走!”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祁同偉臉上的笑意,這才一寸寸斂去,化為一片冷硬,被人當棋子的感覺又回來了,心里還真是有點不爽。
他靠近座椅,修長的手指在車窗上無聲地敲擊著,一次,又一次。
節拍沉穩,如同他此刻的心跳。
老狐貍。
自已的暗示已經給得足夠。
那通打入內地的神秘電話,那筆在關鍵時刻注入的資金,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這位在港島能量通天的人物。
可對方的反應,卻像一面打磨光滑的鏡子,只映出你的模樣,卻不讓你看見鏡子后的分毫。
他究竟是不是那個暗中扶持自已的人?
或者說,他即便就是,也絕不打算在時機成熟前,在棋盤上落下這枚確認的棋子。
祁同偉的眼神,變得幽深如潭。
這盤棋,比他預想的還要棘手。
他敲擊車窗的手指停下。
嘴角,卻重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過,這樣才更有意思。
羅湖口岸,人潮如織。
祁同偉牽著陳冰冰,逆著人潮的一角,停了下來。
陳冰冰的手心滲出細汗。
祁同偉告訴她,港島不能待了,要回漢東。
陳冰冰沒有猶豫,甚至她都沒來得及問周若若和華仔要他們答應好的簽名。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無條件地相信他。
祁同偉松開了她的手。
轉身。
抬頭。
他的視線,精準地鎖定了邊檢閘口上方,那個閃爍著微弱紅光的監控探頭。
周遭是鼎沸的人聲,是行色匆匆的旅人。
而祁同偉的世界,只剩下自已與那個冰冷的鏡頭。
他在用一種近乎挑釁的方式,將自已的時間、地點、樣貌,深深刻入電子檔案。
一秒。
十秒。
足足一分鐘。
這,將是他送給未來某些人的一份大禮。
一份堅不可摧的不在場證明。
做完這一切,他臉上的冷硬瞬間消融。
重新牽起陳冰冰的手時,他又變回了那個溫和的男人,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我們回家。”
陽光穿過口岸的頂棚,落在他寬闊的背影上。
港島的風云,只是棋局的開始。
而他親手落下的第一顆棋子,無聲,卻足以在未來,掀起驚濤駭浪。
一踏入鵬城的土地,那股熟悉的、屬于內地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不遠處,幾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時。
為首的,正是漢東省檢的季昌明。
看見祁同偉的身影,季昌明一貫的沉穩幾乎被瞬間沖垮,他三步并作兩步迎上前來。
他的手掌重重落在祁同偉的肩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眼神里翻涌著激動與贊嘆。
“同偉,辛苦了!”
季昌明的聲音繃得很緊,帶著一絲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愧疚。
原計劃,祁同偉在暗,他們在明,于港島吸引火力。
可直到現在,他們連正式的公干函件都沒拿到。
在鵬城枯等幾天,等來的卻是鐘書記一通電話,說祁同偉那邊已經辦妥,讓他們直接來接人。
興師動眾,最后只當了個接線員。
可當他們從鐘書記口中得知祁同偉查到的內容時,那點頹喪瞬間被狂喜沖散。
隊友太強,躺著也能贏。
季昌明忍不住,上前給了祁同偉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這次,干得太漂亮了!”
“大鱷基金那條線,你挖出了一個天大的金礦!”
他松開手,刻意壓低了聲音,語氣里的敬畏卻愈發濃重。
“今天上午,鐘書記親自給我打了電話。”
鐘書記!
跟在季昌明身后的老周和林華華,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連呼吸都忘了。
兩人視線在空中碰撞,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駭然。
季昌明是什么級別?
鐘書記又是什么級別?
這通電話的分量,足以壓垮他們的想象!
季昌明的聲音還在繼續:“書記在電話里,點名表揚了我們專案組,表揚了你!”
“還特意囑咐,讓我一定要給你接風洗塵!”
說到最后,季昌明再看祁同偉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前輩、上級對下級的審視,而是一種平視,甚至帶著仰望的恭敬。
他心底透亮。
這通電話,這份功勞,根子,全在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
自已,不過是跟著沾了天大的光。
然而,這份足以讓任何干部欣喜若狂的褒獎,卻沒能在祁同偉臉上激起半點漣漪。
他神色平靜地看著季昌明,眼神幽深,仿佛聽見的不是什么天降喜訊,而是一件微末小事。
“接風洗塵就不必了,季局。”
他淡淡開口,聲線平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辯的力量。
“決戰還沒到,現在不是慶祝的時候。”
季昌明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僵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