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某軍區臨時專案組辦公室。
空氣像是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肩上。
通過門口的軍隊警衛,他們已經意識到這次的任務絕非平常。
祁同偉一踏入,目光便掃過全場,最后在兩張新面孔上停頓了半秒。
其中一人,讓他眼底掠過一絲波瀾。
陳海。
他怎么會在這里?
祁同偉的視線轉向季昌明,無聲詢問。
季昌明立刻會意,快步上前,壓低的聲音幾乎是氣流,拂過祁同偉的耳廓。
“手續合規,以協助調查經濟案件的名義臨時抽調,絕對安全。”
他微微停頓,聲音更低了。
“陳副檢察長最近身體抱恙,正在靜養。”
言下之意,陳巖石那座大山,暫時被隔絕了。
陳海在這里,翻不起浪,也無人能為他撐腰。
祁同偉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安全?
這簡直是天賜的良機。
他邁開長腿,徑直走向陳海,陳海感覺壓迫感撲面而來,他卻熱情地伸出手。
“學弟,歡迎。”
陳海看著眼前這位曾經的學長,如今氣勢如淵的反貪局副局長括號副廳級,心頭百感交集。
他連忙伸手去握,卻被一只更有力的大手緊緊包裹。
那只手,沉穩如山。
“同偉,不……祁廳……”
“私下里,叫我同偉。”
祁同偉拍了拍他的手背,話鋒陡然一轉,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
“陳陽在港島被人下了絆子,差點就回不來了。”
“我已經和陳陽一起把首尾處理干凈,保證劉生以后不敢再動任何歪心思。”
一句話,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陳海內心最恐懼、最柔軟的那個點。
陳陽是他唯一的姐姐!
他眼眶瞬間就紅了,握著祁同偉的手下意識地收緊,指節都在發力,聲音也帶上了壓抑不住的顫抖。
“同偉……這份天大的人情,我陳海……記下了!”
感激是真真切切的。
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更深的無力與酸楚。
這位大他幾歲的學長,已是前途無量的副廳級,是連鐘書記都青睞有加的利劍。
而自已,頂著父親的光環,在反貪局熬了這么多年,依舊在正科的門檻上掙扎。
人與人之間的鴻溝,比想象中更要殘忍。
祁同偉看穿了他的心思,卻并未點破,只是松開手,目光掃過在場的幾位核心成員。
他的聲音沉穩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眾人心上。
“各位,眼前的案子,不是結束。”
“是一個開始。”
“辦好了,在場有一個算一個,提一級,是最基本的。”
這不是畫餅。
這是宣言!
在場所有人的呼吸,瞬間粗重了三分,眼神里燃起了灼熱的火焰!
說完,祁同偉下巴朝著旁邊那間緊閉的審訊室,微微一揚。
“人,就在里面。”
“你們,可以開始了。”
陳海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心里依舊困惑。
一個異地審訊而已,至于擺出這么大的陣仗?
全員提一級?這得是潑天的功勞才行!
就在他思索之際,祁同偉的聲音再次響起,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所有人聽。
“記住他的名字。”
“劉生。”
劉生?
這個名字很普通,陳海在腦中檢索了一遍,毫無印象。
可當它和某個塵封的卷宗串聯起來時,卻像一道驚雷,在他腦子里轟然炸開!
劉生!
劉和光劉副省長的公子!
那個傳聞中外逃港島,牽扯了數位高官,被內部稱為漢東政商兩界“活賬本”的……劉生?!
“唰!”
陳海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腳步下意識地向后錯了半步,才勉強站穩。
他瞳孔收縮成針,死死盯著那扇冰冷的鐵門,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冷汗,從他的后頸沁出,浸濕了衣領。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祁同偉那句“提一級只是最基本的”意味著什么。
這哪里是功勞?
這分明是一條用無數人前途乃至性命鋪就的……通天之路!
……
10月23日,港島,中環。
一份《東星日報》被狠狠甩在紅木辦公桌上。
嘩啦的紙頁聲,在死寂的辦公室內,尖銳刺耳。
桌上的名貴茶盞,隨之發出一聲悶響。
報紙頭版,一行加粗加黑的標題,像一道猙獰的傷口,撕開了整個版面。
《內地檢察官跨境殺人?》
配圖,是一張高倍長焦鏡頭在黑夜中偷拍的照片。
畫面噪點密布,一個高大黑影站在漁輪船舷,正將一個沉重的帆布包奮力拋入墨汁般的大海。
面孔模糊不清。
但文章內容,卻如同一把淬毒的手術刀,刀刀見骨,精準地指向同一個名字——
漢東省檢察院,祁同偉。
陳陽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發白,她死死按住桌子,壓抑著胸中的怒火。
“顛倒黑白!無法無天!”
她是親歷者,她比誰都清楚,那晚要不是祁同偉及時趕到,現在沉入海底的就是她和劉生兩個人!
要不是祁同偉再三叮囑,讓她不要摻和,他自已能解決,陳陽現在已經飛回京州,親自去為他作證!
與陳陽的滔天怒火不同,辦公室里的另一個人,心情卻舒暢到了極點。
劉和光的手指,在報紙的標題上輕輕摩挲,感受著油墨粗糙的質感。
他沒有笑,只是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滑入喉嚨。
一股壓抑不住的舒坦感,從胸膛蔓延至四肢百骸。
這枚投向漢東政壇的深水炸彈,終于引爆了。
他很清楚,這篇報道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那個小小的祁同偉。
這是對鐘正國的一次斬首。
斬的,正是鐘正國那只最鋒利、也最不聽話的鷹犬!
輿論的刀已經遞出去了。
在這種風口浪尖上,只要啟動審查程序,祁同偉的政治生命就等于畫上了句號。
至于幾個月后查清真相?
黃花菜都涼了。
關鍵的位置早就換上了自已人,真相,還重要嗎?
劉和光嘿嘿一笑。
今天的茶,格外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