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的手掌,按上了季昌明的肩頭。
那只手很穩,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傳遞過來一種令人心安,卻又無比陌生的絕對掌控。
“那邊,交給我。”
祁同偉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季昌明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已一向看好的年輕人,再一次感覺到了看不透。
今天的祁同偉,更沉穩一些。
那雙曾燃燒著野心與急切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深海般的平靜。
季昌明喉結滾動,出于老上級的關心和職責,還是開了口。
“同偉,情況復雜,你一個人……”
他話語里藏著擔憂。
“要不要,我再給你調兩個人手?”
祁同偉聞言,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不是嘲諷,而是棋局落定后的淡然。
他緩緩搖頭。
“不用了。”
三個字,清晰,決斷。
季昌明準備好的后半句勸說,硬生生卡死在喉嚨里。
他看到祁同偉收回了手,身姿筆挺,鋒芒畢露。
然后,他聽到了那句讓他心臟猛然一震的話。
“我的人,已經就位了。”
季昌明長長嘆了口氣,帶著幾分感慨。
“等你回來,你也要離開反貪局了吧。”
祁同偉笑了笑。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
季昌明看著祁同偉,心里充滿了羨慕。
季昌明現在升到副廳,已經是極大的幸運,然而祁同偉眼看就要去更為重要的崗位。
以后,就是新的篇章了。
五年后十年后,再次見到祁同偉的時候,不知道祁同偉能到什么樣的高度。
這世界從來不缺天才,更不缺能人,然而看著身邊的人起飛,那其實是一種折磨,對自已內心的折磨。
***
沙瑞金的腳步下意識退了半步。
他又退了半步。
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墻壁,才終于停下。
那面墻壁仿佛有什么無形的力場,讓他不敢再靠近,甚至不敢再去聽那兩人的對話。
祁同偉和季昌明之間的交談,每個字都清晰,組合在一起,卻成了他聽不懂的謎語。
而這種他這個級別都聽不懂的謎語,往往就意味著極致的危險。
趁著那兩人短暫的沉默,沙瑞金的目光落回到手中這份薄薄的檔案袋上。
他抽出里面的文件。
指尖觸碰到紙張的瞬間,一陣刺骨的寒意沿著手臂竄了上來。
只翻開第一頁。
沙瑞金的瞳孔驟然緊縮。
第二頁。
他的呼吸停滯,喉嚨里像是被灌入了滾燙的鐵水,灼得他無法出聲。
第三頁。
冷汗,瞬間從他的額角、脊背、每一個毛孔里瘋狂滲出。
汗水打濕襯衫,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發自骨髓的寒冷。
這上面寫的哪里是什么案情陳述!
貪腐、涉黑、權錢交易……不,這些詞匯都太過蒼白。
這上面記錄的,是一張用人命和金錢織成的巨網,每一根絲線都指向一個讓他想都不敢想的名字——劉家!
一樁樁,一件件,證據鏈條完整得令人絕望。
沙瑞金的大腦嗡的一聲,徹底空白。
他想通了。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一份看似只是正處級別的案子,竟能驚動那位劉副部長親自來要人!
這哪里是一份卷宗。
這是懸在劉家頭頂的一柄利劍,而祁同偉,剛剛把這柄劍的劍柄,塞進了他沙瑞金的手里!
巨大的悔意與恐懼,瞬間將他吞沒。
來漢東,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愚蠢的決定!
他本以為這是一份天大的功勞,卻沒想到,自已只是祁同偉推到臺前的一個幌子!
一個用來吸引劉家全部火力的靶子!
功勞是祁同偉的。
怒火,卻是他沙瑞金的!
他后悔了,他更后悔為什么要急著來抓祁同偉,為什么要搶這個功!
如果晚來幾天,等劉和光自已扛不住壓力,那便是祁同偉與劉家的正面交鋒。
可現在……
現在是他頂在了最前面!
沙瑞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伸出手想扶住墻壁,卻發現自已的指尖在劇烈顫抖,根本使不上力。
他成了那把刀。
一把注定要崩刃,甚至折斷的刀!
***
就在沙瑞金五臟俱焚之際,一只手掌,不輕不重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沙瑞金渾身劇震,整個人差點跳起來。
他猛地回頭,對上了祁同偉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瑞金同志,劉生這盤棋,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祁同偉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任何問題,直接聯系昌明同志。”
“他,絕對信得過。”
祁同偉頓了頓,目光落在了沙瑞金身旁,那個始終沉默如影子的“小李”身上。
“還有,小李身上的配槍,別收。”
祁同偉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命令的口吻。
“關鍵時刻,能保你的命。”
這句話,讓沙瑞金剛剛平復一絲的心跳,再次狂亂地擂動起來。
然而,真正讓他墜入冰窟的,是祁同偉接下來的話。
祁同偉話鋒一轉,臉上甚至帶上了一絲溫和的笑意。
“哦,對了,瑞金同志。”
“你手里的材料,其實……沒那么重要。”
沙瑞金的瞳孔凝固了。
祁同偉的笑容不變,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精準地扎進沙瑞金最脆弱的神經。
“如果真有人來搶,給他們就是了。”
“畢竟,什么都沒有你的安全重要,對嗎?”
這句看似體貼的話,像最后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沙瑞金的神經。
一股寒氣自脊椎炸開,直沖頭頂,讓他四肢百骸都瞬間凍僵。
他終于被點醒了!
障眼法!
全都是障眼法!
給小李偽裝身份,是障眼法!
故意讓那位劉副部長搶走一份看似完整的材料,更是障眼法中的障眼法!
祁同偉從一開始就沒指望用這些東西去直接扳倒劉家!
他手里的這份,根本不是什么核心證據,而是一個精心準備的……誘餌!
一個專門用來引誘劉家那些瘋狗,不顧一切撲上來撕咬的誘餌!
而他沙瑞金,就是那個拿著誘餌,被推到風暴最中心的可悲靶子!
祁同偉的功勞,穩如泰山。
劉家的怒火,卻要他沙瑞金來承受!
漢東的水,不是深。
是根本沒有底!
沙瑞金只覺得眼前發黑,整個世界都在旋轉,那面冰冷的墻壁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可他伸出的手,卻抖得連墻都扶不住。
他不是刀。
他只是祁同偉用來試探劉家深淺,消耗劉家火力,甚至準備隨時犧牲掉的一塊石頭。
一塊注定要被砸得粉身碎骨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