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
祁同偉手中的紅筆動了。
他在霍生點出的2號區域“檢修暗箱”位置,畫下了一個更小的,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紅點。
隨后,用同樣的方式,在7號區域內,也標記出了一個唯一的坐標。
“好了。”
祁同偉放下筆,語氣平淡得像在決定晚餐吃什么。
“通知現場,直接挖這兩個點。”
“范圍,三米。”
整個指揮室,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視線,都死死焦著在那兩個微小的紅點上,喉嚨干得像是被烈火灼過。
從三十多公里的絕望。
到五百米的希望。
再到此刻……
三米的精確坐標!
程志明感覺自已的肺部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徹底停止了工作。
一種源于智力被絕對凌虐的窒息感,讓他心臟劇痛。
這不是推理!
這是神諭!
一旁的霍生也是一臉的匪夷所思,他喉結滾動,艱澀地問:“祁廳……您的把握,有多大?”
祁同偉沒有回答他,而是看向程志明。
“立刻聯系現場,按我標記的順序,先2后7。優先挖掘2號區域的坐標點。”
程志明猛然驚醒,本能地問:“為什么……要先挖2號?”
兩個點,百分之五十的對半概率,在他看來,沒有任何區別。
祁同偉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閃爍著洞穿人心的微光。
“審訊筆錄里寫著,負責2號通道的那個馬仔,吃飯用左手。”
“他是個左撇子。”
這個答案,讓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身經百戰的專家,集體石化。
左撇子?
這和炸彈的位置,能有什么關系?!
只聽祁同偉不疾不徐的聲音,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剖析著人心:
“荷花大橋的設計圖紙我研究過,2號維修口的內部通道,入口狹窄,右手邊是光滑的墻壁,左手邊,是一排用于固定的鋼筋扶手。”
“一個左撇子,在黑暗、緊張、且需要快速移動的環境下,為了維持平衡,他的優勢手——左手,會下意識地尋求支撐。”
“所以,他的行動軌跡,必然是緊緊貼著通道的左側行進。”
“而我剛才讓專家標出的那個最佳藏匿點……”
祁同偉的指尖,落在了2號區域的那個紅點上。
一錘定音。
“恰好,就在通道的左側。”
轟!
程志明的大腦皮層,徹底被這股無法抗拒的邏輯洪流沖垮!
他看著祁同偉,像是看著一尊從地獄深處走出的,掌控一切的魔神。
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凍結。
魔鬼!
這個男人,是個將人心算計到骨髓里的魔鬼!
程志明再也沒有任何廢話,身體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猛地一個立正,用盡全身力氣嘶吼:“是!我馬上去辦!”
說完,他轉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辦公室。
他怕。
他怕再多待一秒,自已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和職業信仰,會被這個男人徹底碾碎,挫骨揚灰!
看著程志明倉皇的背影,祁同偉的神情波瀾不驚,他轉向霍生和一眾專家。
“各位,辛苦。”
“接下來,可能要麻煩大家在這里留守,此事需要絕對保密。”
專家們立刻點頭,紀律他們懂。
唯有霍生,迎上祁同偉那深淵般的眼神,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翻涌。
找到炸彈,或許……
真的只是一個開始。
指揮室內的死寂,被一陣短促而尖銳的電話鈴聲劃破。
程志明幾乎是彈射而起,抓起電話的手因為過度用力,指節根根泛白。
電話那頭,下屬的聲音帶著一種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無法抑制的顫抖。
“報告程局!2號區域!找到了!!”
“在……在您說的那個位置……左側鋼筋扶手下方,真的……真的有東西!”
轟!
盡管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但當“神諭”被親口證實的這一刻,程志明依舊感覺天靈蓋被一股巨力掀開。
他握著電話,身體僵直,目光失神地望向那個依舊安坐在沙發上的男人。
祁同偉神情沒有絲毫變化,仿佛這一切,本就該如此。
他掐滅了指間的香煙,站起身。
“亦云,你留下,繼續跟進靜默治療的聯絡事宜,確保萬無一失。”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份量。
陸亦云快步上前,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指尖用力,幾乎要掐進他筆挺的制服袖口里。
那雙向來冷靜的眸子里,此刻寫滿了無法言說的擔憂。
她見識過太多次,這個男人在刀尖上跳舞。
每一次,都讓她心驚肉跳。
祁同偉垂眸,視線落在她繃緊的手指上,反手用溫熱的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一個無聲的安撫。
一個絕對自信的眼神。
隨后,他帶著早已待命的兩名拆彈專家,在霍生和一眾專家敬畏交加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荷花大橋,2號維修通道。
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霉味和金屬的銹氣。
通道內部比圖紙上顯示的更為狹窄、壓抑,僅容一人通行。
祁同偉走在最前面,腳下的軍靴踩在濕滑的地面上,沒有發出半點多余的聲響。
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左側那一排冰冷的鋼筋扶手上。
一名現場警員指著扶手正下方一處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偽裝層,聲音干澀:“祁廳,就是這里。”
偽裝層已經被小心地揭開,露出了一個幽深的洞口。
洞內,一個金屬造物正靜靜地嵌在混凝土結構深處。
它通體呈啞光黑色,精密的結構在戰術手電的光束下,反射著冰冷而致命的光澤。
那不是粗制濫造的土炸彈。
那是一件充滿了德式工業美學的……殺戮機器。
機體上,一行清晰的白色德文和一串編號,像一個來自地獄的烙印,深深刺入所有人的瞳孔。
【KHD-DEUTZ-MWM / TBD234-V12】
跟在后面的兩名拆彈專家,在看清那串編號的瞬間,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額頭瞬間滲出密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