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人群中,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略帶不安的臉,最后,定格在了三個人的身上。
這三個人,是國土局的老員工,分別負責核心卷宗的保管和關鍵數據的錄入。
在剛才的混亂中,所有人都或多或少有些驚愕,唯獨他們三個,眼神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鎮定。
或者說,是早有預料的平靜。
李達康心中雪亮。
王天平的刀子是從外面捅進來的,但刀柄,卻握在自已人手里。
“老周,小劉,張科長。”
李達康點了三個人的名字。
被點到的三人身體同時一僵。
“你們三位,最近工作辛苦,跟我來一下,有新的任務需要單獨談談。”
他的語氣很溫和,但眼神卻不容拒絕。
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中,三人被帶進了三個獨立的臨時辦公室。
隨后,李達康下達了一連串命令。
“立刻更換卷宗室所有密碼鎖!”
“信息組接管所有核心服務器權限,排查一切異常登錄記錄!”
“安保組,從現在起,24小時監控所有出入口,沒有我的手令,一只蒼蠅都不能飛出去!”
命令如流水般下達,整個審計現場被瞬間打造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
半小時后。
一間臨時問詢室里。
那個姓劉的干部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李達康沒有審問,只是將一份份文件擺在他的面前。
那是他經手的幾份土地出讓卷宗,旁邊,還放著他近兩年的銀行流水單,上面有幾筆與他收入完全不符的大額進賬。
“財政局那邊,每個月給你多少錢?”
李達康平靜地問,像是在聊家常。
姓劉的干部心理防線瞬間崩潰,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我說……”
“是財政局預算科的趙科長聯系的我……”
“他……他讓我……在錄入一些特定地塊的出讓數據時,對評估價格……進行一些‘技術性調整’……”
“技術性調整?”李達康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說白了,就是做假賬!”
姓劉的干部頭埋得更低了,不敢接話。
“調整過的價格,可以讓惠龍集團那些公司,以更低的價格拿到地,同時,在申請財政補貼和稅收返還的時候,又能拿到更多的錢。”
“一來一回,就是上億的差額!”
腐敗鏈條最關鍵的一環,就這樣被撬開了。
李達康站起身,看著窗外深不見底的夜色。
王天平的釜底抽薪,不但沒能澆滅他的火,反而給他送來了一桶最猛的油。
現在,他手里不但有了物證,還有了人證。
一把指向財政局心臟的刀,已經磨好了。
姓劉的干部癱在椅子上,像一灘爛泥。
李達康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拿起了從他辦公室搜出的加密磁盤。
電腦前,李達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發出一連串清脆的聲響。
屏幕上,數據流飛速滾動,一道道防火墻被精準地破解、繞過。
幾分鐘后,一個加密文件被強制打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秘密,只有一份份看似平平無奇的土地交易記錄和公司注冊信息。
但當這些信息組合在一起時,卻構成了一幅觸目驚心的貪腐地圖。
一家名為“林城新創生態科技”的空殼公司,法人代表,王雙立。
此人,是財政局長王天平的親侄子。
文件清晰地記錄了這家公司,如何在短短兩年內,以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價格,從國土局“合法”購入了數塊被標記為“廢棄礦區”的土地。
李達康的視線在屏幕上移動,面部的肌肉沒有一絲多余的跳動。
他的眼神,冷得像手術刀。
緊接著,另一份文件讓他嘴角的譏誚弧度愈發明顯。
那些所謂的“廢棄礦區”,在被王立的公司拿到手后,轉眼就進入了市財政局的重點項目規劃。
項目名稱,堂而皇之——“高科技產業園預留用地”。
同時,一份由財政局牽頭下發的《關于鼓勵企業參與廢棄土地生態修復的補貼辦法》赫然在列。
土地的價值,在這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操作中,暴增數十倍,甚至上百倍。
王天平的這手左右互搏,玩得真是精彩。
李達康關掉文件,再次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同偉同志。”
“有結果了?”祁同偉的聲音依舊沉穩。
“王天平的侄子,王雙立,用一家空殼公司,低價拿地,再通過財政包裝成高新項目,套取補貼,坐等地價飆升。”李達康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砸在地上的釘子。
電話那頭,是短暫的靜默。
這靜默里,醞釀著比怒火更可怕的東西。
“好,很好。”祁同偉的聲音再度響起時,已經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冰冷的決斷。
“看來我們這位財政局的王局長,不僅僅是想給我們制造阻力。”
“他本身,就是那條最該被斬斷的腐敗鏈條。”
“達康,你聽好。”祁同偉的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審計范圍,正式擴大。”
“從現在起,給我把林城近三年所有的財政補貼項目,尤其是涉及土地和基建的,全部翻出來!”
“但是,”祁同偉話鋒一轉,“審計小組明面上的工作,必須保持原樣。”
“你們,依舊在‘查土地’,而且要裝作因為經費問題,進度緩慢,舉步維艱。”
李達康瞬間領會了祁同偉的意圖。
這是要麻痹王天平,讓他以為自已的釜底抽薪起了作用,從而放松警惕,甚至露出更多的馬腳。
“我明白,這是要引蛇出洞。”
“不。”祁同偉糾正道,“蛇已經出洞了,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等他把七寸主動送到我們的鍘刀下面。”
“所有你找到的證據,全部做最高級別的加密備份,單線向我匯報。”
“我要看看,他王天平的這只手,到底伸得有多長!”
掛斷電話,李達康眼中的寒芒一閃而逝。
他重新打開電腦,將調查方向轉向了那筆“生態修復”的財政補貼。
一個新的發現,讓整個案件的性質,變得更加惡劣。
王天平侄子的那家空殼公司,在近三年內,竟然拿到了林城所有“生態修復”類財政補貼總額的近三分之一!
這是一筆天文數字。
然而,所有項目資料上顯示的修復進度,幾乎全部為零。
更令人發指的是,其中一個與建業集團合作的所謂“礦區回填”項目,衛星地圖和用電數據顯示,那里根本不是在搞什么生態修復。
而是在用修復的名義做掩護,進行著更大規模的非法煤礦挖掘!
一邊拿著國家的補貼,一邊盜挖國家的資源。
王天平的親屬,兩頭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