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半句寒暄,直奔主題。
“林城光明峰礦區,塌方現場,我們挖出了東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顯然在等待下文。
祁同偉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如鐵。
“不是礦工,是人骨。”
“初步鑒定,死亡時間橫跨二十年。”
“這不是天災,鐘書記。”
他一字一頓,仿佛在陳述一個血淋淋的事實。
“這是一場持續了二十年的連環屠殺,一場被掩蓋在礦山之下的血腥盛宴。”
電話那頭,呼吸聲驟然加重。
鐘書記握緊了拳頭,就在他要調離的時候,沒想到出現這種事情,這些人還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亂來。
還好發現這些的是他派下去的祁同偉。
祁同偉沒有停頓,繼續說道:“省里來人了,梁群峰書記的秘書,要求我們封存遺體,定性天災,盡快恢復項目生產。”
他頓了頓,補上了最關鍵的一句。
“我判斷,林城本地的企業,甚至漢東省的某些同志,與此案有深度牽連。”
“我需要您的授權。”
這句話,等于將自已的政治生命,徹底押在了這位老人身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秒。
這十秒,對帳篷里的趙文斌等人而言,漫長如一個世紀的酷刑。
終于,一個蒼老卻威嚴貫耳的聲音響起,帶著斬釘截鐵的決斷。
“同偉同志。”
“你做得對。”
“人民的生命不是經濟發展的代價,更不是某些人官帽上的花翎!”
“我給你授權!”
“從現在起,3·12專案,我親自掛帥督辦。你任現場總指揮,全權負責!”
“我不管他牽扯到誰,不管他是什么級別,一查到底!”
“你需要什么,人、槍、設備,直接跟軍區開口!就說是我說的!”
鐘書記聲音一沉,帶著雷霆之威。
“誰敢伸手,誰敢阻攔,你先斬后奏,直接抓起來!”
“天塌不下來!”
祁同偉的脊梁,挺得更直了。
“是!保證完成任務!”
電話掛斷。
祁同偉緩緩轉身,目光重新落回趙文斌身上。
那一瞬間,趙文斌感覺自已面對的,不再是一個市長。
而是一柄剛剛被授予了生殺大權的尚方寶劍,劍鋒正抵著自已的咽喉。
祁同偉的目光轉向吳南平,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冽。
“吳局長。”
“聽我命令。”
吳南平猛地挺身,雙腳并攏,用盡全身力氣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到!”
“第一,立刻以我的名義,成立‘3·12光明峰專案組’,你任組長。所有現場骸骨、物證,全部列為一級機密證物。”
“第二,聯系軍區,調派一個連的兵力,荷槍實彈,將所有證物立刻押運至省城軍區總院,進行封存保管。”
“第三,我馬上給你一份名單,你立刻聯系公安部的刑偵專家和法醫專家,以最快速度飛抵漢東!所有DNA比對、身份核實工作,繞開漢東省廳,由部里專家組直接負責!”
“第四,對外宣布,光明峰礦區因地質結構不穩定,存在二次塌方風險,無限期封山!所有無關人等,立刻清場!”
一道道命令,干脆利落,不留任何余地。
吳南平壓抑許久的眼中迸射出駭人的光亮,他用嘶啞卻亢奮的嗓音吼道:“是!堅決執行命令!”
說完,他看也不看趙文斌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帳篷,去執行這足以掀翻漢東官場的指令。
帳篷里,只剩下祁同偉和那幾個面如死灰的省委代表。
趙文斌嘴唇顫抖著,想要說些什么,卻發現喉嚨里干得發不出一個音節。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祁同偉將蓋子徹底掀開,并且直接捅到了天上。
這不再是林城的事,甚至不再是漢東省的事。
這是懸在無數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祁同偉走到他的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因為驚恐而歪斜的領帶。
動作很輕,卻讓趙文斌全身一顫,幾乎要癱軟下去。
“趙秘書,回去告訴梁書記。”
祁同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棋手落子后的從容。
“這盤棋,他想和,我不同意。”
“現在,我親自來下。”
祁同偉松開手,轉身,留給他們一個決絕的背影。
“你們,可以走了。”
幾名省委代表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這個讓他們窒息的地方。
風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歇。
烏云散去,一縷殘陽刺破云層,照在泥濘的礦區之上,將那些翻開的紅土,映成一片刺目的血色。
祁同偉站在光明峰的山坡上,點燃了一支煙。
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深邃而平靜。
他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站在這里,站在這片埋葬了二十年冤魂的土地上。
靜靜地等待。
等待那些藏在黑暗深處,被這血腥味驚擾的毒蛇猛獸,自已從洞里爬出來,撞上他的槍口。
省委大院,六號樓。
書房里沒有開燈,濃重的煙草味幾乎凝成了實質。
“啪!”
一聲脆響,不是摔砸,而是某種硬物被生生捏碎的聲音。
梁群峰松開手,一部定制的紅色保密電話,機身外殼已經在他掌心扭曲變形,幾塊碎片掉落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
他沒有暴跳如雷。
恰恰相反,聽完秘書趙文斌帶著哭腔的匯報后,他陷入了一種極端的安靜。
只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太陽穴上暴起的青筋,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好一個祁同偉……”
他從齒縫里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低沉得如同受傷的野獸在咆哮。
“他不是要掀桌子。”
“他是要用炸藥,把整個漢東的牌桌都炸上天!”
梁群峰想不通。
他完全想不通,自已已經給足了面子,甚至默許了讓步,這個祁同偉憑什么敢?他怎么敢?!
那個電話,那個能讓祁同偉喊出“先斬后奏”的電話,究竟是打給了誰?
這個念頭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住了他的心臟,讓他手腳發麻。
能說出“天塌不下來”這五個字的人,整個夏國,寥寥無幾。
而每一個,都是他梁群峰需要仰望的存在。
他第一次感覺到,漢東這片他經營了近十年的土地,似乎出現了一道他無法掌控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