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剛剛從林增益的辦公室出來,臉上還帶著那份未曾散去的謙和笑意。
皮球已經(jīng)踢了出去。
他很清楚,林增益為了自已的政績,必然會去省里周旋。
吳南平這個關(guān)鍵副手,暫時保住了。
然而,他前腳剛踏入自已的辦公室,私人手機便在口袋里發(fā)出一陣急促的震動。
來電顯示,李達康。
祁同偉的眼皮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這個時間點,李達康動用私人號碼,意味著事情已經(jīng)超出了常規(guī)范疇。
他反手關(guān)上門,接通電話。
“市長?!?/p>
電話那頭的聲音,是李達康一貫的沉穩(wěn),卻透著一股強行壓制下的緊繃,每個字都繃得極緊。
“說。”
祁同偉只回了一個字,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省紀委二室的人,剛給我打了電話?!?/p>
李達康的語速很快,字字清晰。
“他們說,收到了關(guān)于我在城北區(qū)任職期間的匿名舉報信。”
“問題……很嚴重。”
“涉及收受賄賂,還有……生活作風(fēng)問題。”
“讓我明天上午十點,去省紀委談話?!?/p>
祁同偉的瞳孔深處,光芒瞬間凝固。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個梁群峰!
組織部的調(diào)令被他不動聲色地化解,紀委這柄最鋒利的刀就立刻出鞘了!
吳南平是他的左手,主抓治安和案件偵辦,是項目推進的保障。
而李達康,是他扎在林城最深、最硬的右手,是他所有改革意志的執(zhí)行者與開拓者!
砍吳南平,是斷他一臂。
動李達康,這是要直接再斷他一臂!
而且罪名選得極其惡毒。
“收受賄賂”可以置人于死地。
“生活作風(fēng)”足以毀掉一個干部的全部政治前途。
這已經(jīng)不是警告。
這是必殺一擊。
“慌了?”
祁同偉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甚至還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電話那頭的李達康明顯一怔,那股快要壓不住的緊繃感,被這平靜的聲音瞬間撫平了大半。
他深吸了口氣。
“沒慌,只是這盆臟水,潑得太急,太臟。”
“不干不凈,吃了沒病?!?/p>
祁同偉走到窗邊,目光投向樓下川流不息的街道,眼神卻冷得像一塊剛從冰水中撈出的寒鐵。
“這個手筆,這個時間點,除了梁書記,不會有第二個人?!?/p>
“他這是在報復(fù)我,也是在敲打林城。”
李達康瞬間通透了。
這是連環(huán)計。
倘若林增益真敢為了吳南平去省里說話,那他李達康被查,就是梁群峰給林增益的顏色。
你保祁同偉的人,我就動他另一個人!
殺雞儆猴!
“市長,我該怎么做?”
李達康沉聲發(fā)問,語氣已經(jīng)徹底恢復(fù)了鎮(zhèn)定。
“三件事。”
祁同偉的聲音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
“第一,明天照常去省紀委。不回避,更不對抗。問什么,答什么,但只陳述客觀事實,不作任何主觀揣測和延伸。你要記住,你的身份是去‘說明情況’,不是去‘接受調(diào)查’?!?/p>
“第二,從現(xiàn)在開始,我讓徐文菊局長親自帶隊,以‘整理歸檔、迎接年終審計’的名義,立刻封存城北區(qū)你任職期間所有的財務(wù)賬目、土地批文、工程合同。所有文件清點入庫,貼上封條,她和我雙重簽字,任何人不得擅動?!?/p>
祁同偉的聲音頓了頓,補上了最關(guān)鍵的一句。
“這是保護證據(jù),防止有人栽贓陷害,明白嗎?”
李達康的內(nèi)心掀起巨浪!
高明!
這一手,直接讓他的身份從被動的嫌疑人,轉(zhuǎn)變成了主動保護證據(jù)、相信組織調(diào)查的清白者!
“第三?!?/p>
祁同偉的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穩(wěn)住城北區(qū)的人心,所有工作照舊。告訴他們,天塌不下來?!?/p>
“你,也一樣?!?/p>
“安心去,安心回?!?/p>
“林城這盤棋,沒人能掀桌子?!?/p>
掛斷電話,祁同偉臉上的最后一絲笑意也徹底斂去。
他靜靜地站在窗前,一言不發(fā)。
梁群峰,你以為動用紀委,就能讓我束手就擒?
你根本不知道。
你這封舉報信,打中的不是我的軟肋。
是我的逆鱗!
電話掛斷,祁同偉臉上的笑意徹底隱去,只余下一片寒霜。
他靜立窗前,一言不發(fā)。
梁群峰,你以為紀委的刀,就能讓我束手就擒?
你根本不知道。
你這封舉報信,打中的不是我的軟肋。
是我的逆鱗!
不多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節(jié)奏短促,壓抑得像是叩在人心上。
祁同偉沒有回頭。
“進來?!?/p>
門開了,又猛地關(guān)上,隔絕了走廊的一切聲音。
李達康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一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鐵青一片,嘴唇甚至有些發(fā)白,比電話里的聲音更顯憔悴。
他沒有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離辦公桌三步遠的地方,像一根即將被壓垮的標槍。
祁同偉微微皺眉,一個小時前還打了電話,難道李達康真有問題?
“市長,我……”
李達康一開口,聲音便嘶啞得厲害,只說了兩個字,喉頭就像被堵住了一樣,再也吐不出半個字。
這位在戰(zhàn)場上都沒皺過眉頭的漢子,此刻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他知道,對手這一刀,捅向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家。
“坐。”
祁同偉轉(zhuǎn)過身,指了指沙發(fā),自已則走過去,親自給他倒了一杯滾燙的熱茶。
溫?zé)岬牟璞f過來,李達康伸手去接,指尖卻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茶水都濺出了幾滴。
“市長,我不怕他們查我?!?/p>
李達康雙手死死攥著茶杯,掌心的溫度也無法驅(qū)散心底的寒意。
“我在城北區(qū),簽的每一個字,批的每一個項目,都干凈!”
“但是……歐陽菁……”
他終于說出了那個名字,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痛苦與無力。
“她這兩年,花銷確實大了。我問過,她只說是跟朋友做理財。我……我沒有深究?!?/p>
這才是最致命的!
堡壘,往往是從內(nèi)部塌陷的。
祁同偉靜靜聽著,眼神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聽一件與自已毫不相干的事。
直到李達康將所有隱憂傾瀉而出,辦公室里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祁同偉才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