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群峰的那位代表,身體已經開始無法控制地發抖,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的襯衫,嘴唇發白,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祁同偉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眼神里沒有鄙夷,沒有憤怒,只有看一個死物般的絕對冰冷。
然后,他拿起了最后一份,也是最薄的一份文件袋。
這一次,他沒有扔。
他邁開腳步,一步步走到省紀委書記的面前,將文件袋輕輕放在了他的桌前。
“這里面,是一份名單。”
祁同偉的聲音平靜得令人心頭發毛。
“名單上的人,收了梁家多少錢,辦了多少事,上面一筆一筆,記得很清楚。”
“其中一些,在這個會議室里的同志應該很熟悉。”
他轉過身,重新面向主位的鐘正國,目光清澈,意志如鐵。
“鐘書記,我的匯報,完了。”
“我祁同偉,身為林城的副市長,職責所在,就是還林城一片清朗。”
他嘴角的弧度,帶上了一絲徹骨的冷意。
“至于濫用職權……”
“如果維護正義,就是濫用職權。”
“那我,認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一號會議室,落針可聞。
鐘正國深邃的目光在祁同偉身上停留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緩緩抬起手,指向桌上那堆鐵山般的罪證。
他的聲音,帶著雷霆萬鈞的威嚴。
“紀委的同志,把這些東西,全部帶走!”
“即刻成立專案組!”
他的視線掃過在場每一個臉色煞白的常委。
“在座的各位,從現在起,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透露會議的相關內容!”
鐘正國的聲音砸落,字字千鈞,不給任何人留下反應的余地。
省紀委書記是第一個領會意圖的。
他霍然起身,肅殺的表情取代了先前的一切凝重,對著身后兩名下屬猛地一揮手。
“封存證物!”
“控制現場!”
兩名紀委干部應聲上前,動作干練利落,開始小心翼翼地收攏桌上那堆足以讓漢東天翻地覆的照片與文件。
那個代表梁家發難的副手,已經看到材料上面自已的名字。
他的身體早已不聽使喚,從顫抖變成了徹底的癱軟。
他昂貴的西褲褲腿處,一片深色的水漬正在迅速暈開。
一股騷臭味,無聲地彌漫。
他竟被當場嚇尿。
當紀委干部走到他面前,冷漠地吐出“請你跟我們走一趟”時,他連站立的本能都已喪失,被兩人一左一右架著,像拖死狗一樣拖出了會議室。
光潔的地板上,留下了兩道屈辱的濕痕。
會議室的死寂被這恥辱的一幕徹底撕裂。
那些方才附和過,或心中有鬼的常委,此刻個個臉色煞白,身體僵直在座位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和靈魂。
他們的視線飄忽,恐懼在眼底凝結成霜,既不敢去看主位上那位省委一把手,更不敢去看那個親手引爆了這一切的年輕人。
祁同偉。
今天之前,這個名字在他們耳中,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意擺弄的棋子。
從這一刻起,這個名字成了懸在他們每個人頭頂的利劍。
鐘正國那冷硬的視線,緩緩掃過全場,沒有一處遺漏。
被他目光觸及的人,無不垂下頭顱,后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
“今天會議的內容,誰敢泄露半個字,”鐘正國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碾碎一切的份量,“按泄露國家機密罪論處!”
“散會!”
他丟下這兩個字,再沒看任何人,起身便走。
經過祁同偉身邊時,鐘正國腳步未停,卻用一道只有兩人能聽見的低語,改變了一個人未來的軌跡。
“到我辦公室來。”
……
省委一號辦公室。
這里沒有會議室的硝煙,靜得能聽見窗外風拂樹葉的微響。
鐘正國親自為祁同偉泡了一杯茶。
氤氳的白霧升騰,模糊了他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
他沒有坐回那張象征著漢東最高權力的辦公桌后,而是與祁同偉并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同俯瞰著腳下這座龐大的城市。
許久,他才開口,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
“好刀。”
這兩個字,是評價,更是認可。
祁同偉沒有說話,他靜立著,如同一柄歸鞘的利刃,他知道,真正的話還在后面。
“但是,刀太快,容易傷手。”
鐘正國轉過身,一雙眼睛深不見底,直視著祁同偉。
鐘書記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報紙,漢東日報,這一份是他們送過來給我審的,說內容比較敏感。
祁同偉愣了愣,他還奇怪怎么今天會場不像他想象中的一邊倒,原來是材料被撤下來了。
祁同偉苦笑。
“梁群峰這棵樹,你今天只砍了地面上最顯眼的一根。”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輕輕點了點。
“水面下的那些根,牽扯太廣。有些,現在還不能動,也動不得。”
話沒有說透,但意思卻比任何直白的警告都更令人心悸。
這是在劃定紅線。
梁群峰必須死,但梁家這張網,不能一扯到底,否則整個漢東的穩定都會是陪葬品。
“一個劉和光,一個梁傳谷,夠了。”
鐘正國最后一句,徹底為這次風暴定了性。
打掉這兩個人,已經是漢東省委能夠承受的極限。
祁同偉心頭雪亮。
他微微垂首,姿態放得極低。
“感謝鐘書記教誨,我明白了。”
見祁同偉一點就透,鐘正國眼中閃過一抹贊許。
有霹靂手段,更有菩薩心腸,最難得的是,還懂政治,知進退。
這樣的年輕人,才是一塊值得雕琢的好玉。
“我以為陳老去了你那里,你這次會把這把劍給砍下去。”
祁同偉無奈笑笑。
“鐘書記,這事情我原本都翻篇了,要不是他們抓著我不放,我也不會把這些材料拿出來。”
鐘書記指了指祁同偉,這么多材料顯然是早有準備。不過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了,只要祁同偉愿意讓步,漢東的天平就不會被打破。
“我估計月底就要調走了,所以你盡可能的別樹立太多對手。”
“群峰同志可能會去政協,這也是省里能接受的最大的處理了。”
“況且你現在也沒有群峰同志參與相關事情的直接證據。”
鐘正國頓了頓,看著祁同偉,發現祁同偉沒有任何的不滿,默默點點頭。
祁同偉的進退有度確實讓人欣賞,必贏的局,直接宣布和棋,臉上一點怨氣都沒有。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部紅色的電話,撥通號碼,直接按下了免提。
電話那頭,一個恭敬中帶著幾分緊繃的聲音迅速響起:“鐘書記,您好。”
是林城市委書記,林增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