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秋老虎，比林城還要毒辣幾分。
中央黨校，紅磚灰瓦。
這里是權(quán)力的孵化器，也是無數(shù)仕途之人的朝圣地。
祁同偉拖著行李箱站在校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燙金的牌匾，眸底深處劃過一絲冷意。
林城的爛攤子已經(jīng)被他收拾成了聚寶盆，但這不夠。
要想在那盤大棋里勝天半子，他得站得更高，手里得有更硬的刀。
這期“中青班”非同小可，學(xué)員全是各省市的實權(quán)廳局級干部，甚至還有幾個部委下放鍍金的猛人。
祁同偉剛走進(jìn)103教室，喧鬧的空氣就莫名凝滯了一瞬。
不少目光投射過來，帶著審視。
祁同偉很年輕，太年輕了。
在這個年紀(jì)坐穩(wěn)地級市市長的位置，要么背景通天，要么手段通天。
他神色如常，掃視一圈，目光在第三排停住。
那里坐著一個人，看待他的目光充滿了挑釁。
這個人祁同偉知道，原漢東重工副總，現(xiàn)任巖臺市市委書記，吳春林。
在前世，吳春林作為趙家?guī)偷暮诵某蓡T，成為了漢東省組織部部長，最后竟然在沙瑞金的一系列操作下來，平穩(wěn)落地。
真是冤家路窄。
當(dāng)年祁同偉進(jìn)部就是因為吳春林卡著干部選拔的意見沒有提交京都，最后被沙瑞金給全盤否定，要不然也沒什么人民的名義了。
沒想到這一世機緣巧合，竟然成為了同學(xué)。
吳春林成為了這種資源型城市當(dāng)一把手，巖臺市和林城市都是兩個一直較勁的兄弟城市，沒想到一起來來黨校進(jìn)修。
四目相對。
吳春林手里轉(zhuǎn)著的鋼筆“啪”地一聲扣在桌上，嘴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弧度，眼神像淬了毒的信子，死死纏在祁同偉身上。
祁同偉沒理會，徑直走向角落的空位。
“各位同學(xué)，大家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的精英。”
班主任是個戴著厚底眼鏡的中年人，笑瞇瞇地走上講臺，“第一節(jié)課不講理論，咱們先互相認(rèn)識一下。哪位先來？”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
“老師，我來給大伙介紹一位‘傳奇人物’吧。”
一道略帶沙啞的聲音突兀響起。
吳春林站了起來，理了理領(lǐng)口，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手指直直指向角落里的祁同偉。
“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漢東省林城市長，祁同偉同志。”
全班的目光瞬間聚焦。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吳春林聲音提高了幾分，透著一股子陰陽怪氣。
“大家可能不熟悉祁市長，但他的履歷可是精彩絕倫。從偏遠(yuǎn)的巖臺司法所，到呂州金山縣，再到呂州市，再到林城，咱們祁市長一路火箭提拔，那是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他在司法所的時候我就是巖臺市的市長，現(xiàn)在他是林城市的書記了，我還是正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幾個出身不凡的學(xué)員，意味深長地補充道。
“最讓人佩服的是，祁市長不僅能力強，‘借力’的本事更強。當(dāng)年那是梁群峰書記看好的乘龍快婿，后來祁市長竟然把梁家給弄倒了，他又成了鐘書記手里的尖刀。這不，聽說最近在林城，又跟新來的盧書記打得火熱。”
話音落下，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這番話，太毒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弦外之音？
基層的圈子玩的是利益，是妥協(xié)，而他們這個級別的圈子玩的就是站隊了。
吳春林這是在當(dāng)眾扒祁同偉的皮——罵他是“三姓家奴”，罵他靠女人上位，罵他誰得勢就跟誰，誰失勢就踩誰。
在這一個層級，最忌諱的就是“不忠”和“反骨”。
原本幾個對祁同偉感興趣，想過來攀談的學(xué)員，臉色瞬間變了。
他們不約而同地收回目光，甚至下意識地挪動椅子，拉開了與祁同偉的距離。
仿佛他身上帶著某種政治瘟疫。
短短幾句話，吳春林就給祁同偉畫地為牢，將他徹底孤立。
教室里的空氣仿佛被抽干了。
吳春林這番話，不亞于在平靜的湖面扔下了一顆深水炸彈。原本還有些嘈雜的交談聲瞬間消失，只剩下掛鐘指針走動的“咔噠”聲，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上。
“三姓家奴”。
雖然沒明說，但這四個字已經(jīng)像烙鐵一樣，懸在了祁同偉的腦門上。
下課鈴聲適時響起，卻沒能緩解這份尷尬。
班主任推了推眼鏡，宣布休息十分鐘。
這十分鐘，對祁同偉而言，是一場無聲的凌遲。
原本坐在他前排準(zhǔn)備轉(zhuǎn)身打招呼的一位發(fā)改委副司長，動作僵硬地拿起水杯，假裝要去接水，繞開了祁同偉。左邊一位來自蘇省的副市長，更是直接挪了挪椅子，背對著他，仿佛他身上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政治病毒。
祁同偉周圍兩米，形成了一個絕對的真空地帶。
這就是官場。
趨利避害是本能，沒人愿意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爭議人物”去沾一身腥。
反觀吳春林那邊，熱鬧非凡。
他翹著二郎腿，手里夾著一根軟中華，雖然黨校教室禁煙，但他只是拿在手里把玩，享受著周圍幾個學(xué)員的恭維。
“老吳，你這嘴可是夠毒的，一點面子不給啊。”有人低聲調(diào)侃。
吳春林瞥了一眼角落里孤零零的祁同偉，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半個教室聽見：“面子是自已掙的，不是別人給的。靠裙帶關(guān)系爬上來的軟腳蝦，也就是在地方上橫一橫，到了這四九城，是龍得盤著，是蟲……哼，那就得被踩死。”
他眼里的快意幾乎要溢出來。
祁同偉坐在角落，手里捧著那只掉漆的保溫杯，神色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沒反駁，也沒憤怒。
這種低級的激將法，如果是二十年前的他，或許會拍案而起。但死過一次的人，看這些就像看小丑跳梁。
十分鐘很快過去，大家都介紹差不多了，這時候輪到在角落的祁同偉。
班主任重新走上講臺，目光在教室內(nèi)掃視一圈，最后落在角落。
“剛才吳春林同學(xué)替祁同偉同學(xué)做了個介紹。”班主任倒是見多了這種場面，乾坤未定，大家都是黑馬，他在學(xué)校這么多年，什么人沒見過，對于祁同偉自然不會刻意打壓。
相反，班主任倒是語氣平緩了很多，對祁同偉也客氣了很多。
“既然大家都認(rèn)識了，那祁同偉，你也上來講兩句吧。作為本期中青班最年輕的正廳級干部，相信你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
這是個坑，也是個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