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傍晚，京都黨校招待所，青松廳。
祁同偉剛一踏入，便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這里沒有喧嘩，甚至連交談聲都刻意壓低，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權勢交織的沉重感。
廳內很空，只擺了三圈會議桌，坐著二十余人。桌上沒有名牌，但祁同偉只掃了一眼，心頭便是一沉。
坐在主位附近的幾人，他曾在內部參考和新聞畫面中見過。
發改委宏觀經濟研究院的首席專家、建設部城市規劃司的一把手、還有幾個掛著“頂級智庫”頭銜，實際上是整個國家發展的戰略顧問……
這些人，平日里任何一個走出去，都是能讓地方抖三抖的存在。
今天，他們卻像學生一樣，安靜地坐在這里。
難怪錢教授把這次的講座看得那么重。
錢衛國教授快步迎了上來，臉色比上次在禮堂時凝重得多。
他將祁同偉引到最外圈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
“旁聽席，記住我說的，只帶耳朵。”
錢教授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耳語，說完便匆匆回到了自已的位置上，不敢多停留一秒。
不用錢教授提醒，祁同偉也知道，以他現在的級別和位置，在這樣的場合插話，風險遠大于收益。
要是真的糾結，還不如多喝兩杯，敬兩次酒，換個臉熟。
祁同偉落座，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他的位置，幾乎與邊上站著的服務人員站在一條線上，涇渭分明地劃分出了圈內人與圈外人。
這，就是錢教授口中“深得多”的水嗎？
他正思索著，一個熟悉又刺眼的身影映入眼簾。
巖臺市書記吳春林！
他竟然也在這里！
此刻的吳春林，正滿臉諂媚地躬著身，為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端茶。那姿態，謙卑得像個最殷勤的家仆。
中年男人似乎說了句什么，吳春林受寵若驚地連連點頭，隨即，他的目光陰惻惻地瞥向了角落里的祁同偉，嘴角勾起一抹怨毒的冷笑。
他對著中年男人又低聲耳語了幾句，還抬手指了指祁同偉的方向。
幾乎是瞬間，祁同偉感到一道銳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已身上。
正是那個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輕飄飄地移開。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好奇，只有一種純粹的、居高臨下的漠視。
仿佛在看一只偶然爬進宴會廳的螞蟻，連抬腳碾死的興趣都欠奉。
這道目光，像一個無聲的指令。
原本還有幾個對祁同偉投來好奇目光的學者，立刻不動聲色地轉開了頭。他身邊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形成了一個真空地帶。
無聲的排擠，比任何惡毒的言語都來得更加傷人。
祁同偉的面色沒有絲毫變化，端起面前的清茶，輕輕吹開浮沫。
茶是好茶，特供的大紅袍。
可惜，給他這種“旁聽”的客人喝，終究是浪費了。
吳春林，一條好狗，這么快就找到了新主子。
想用這種方式，借別人的手，來告訴他祁同偉——你不配坐在這里？
祁同偉垂下眼瞼，遮住了眸子里那抹冰冷的鋒芒。
上一世吳春林爬到了組織部部長，成為了省四還是省五，并且成為了趙家幫里面為數不多全身而退的干部。
但這一世，墊腳石，終究是墊腳石。哪怕被扶上了墻頭，也改不了被人踩在腳下的命。
“好了，各位，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開始吧。”主位上一位頭發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開口，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研討會正式開始。
主位上，那位被譽為“經濟發展活字典”的夏老一開口，全場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開始吧。”
沒有多余的客套，兩個字，仿佛按下了某種開關。
一位地中海發型、戴著黑框眼鏡的專家立刻起身，打開了投影。
巨大的幕布上，瞬間出現了一幅流光溢彩的未來城市群效果圖。
“我的報告主題是，‘超大城市群’戰略，這是未來三十年國家發展的核心引擎！”
專家意氣風發，揮斥方遒。
“我們將以京津冀、長三角、珠三角為核心，傾全國之力，打造三個世界級的超級都會。它們將像三顆心臟，為整個國家泵送血液！”
“至于其他中小城市……”專家頓了頓，推了下眼鏡，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裁決感，“它們將作為資源供給地和勞動力儲備庫，完成它們的歷史使命。”
話音落下，廳內響起一片低低的贊同聲。
祁同偉端坐的身軀，卻在這一刻猛地一僵。
心臟？
不，他看到的不是心臟，而是三臺馬力全開的巨型抽水機！
它們要抽空的，正是像他林城一樣，成百上千個中小城市的血液、骨髓和未來！
“歷史使命”？說得真好聽！祁同偉的腦海中，瞬間閃過林城那座剛剛停產的紡織廠，閃過那些背著行囊、臉上寫滿迷茫涌向大城市的年輕面孔，閃過財政報告上那觸目驚心的赤字……
所謂的“歷史使命”，就是讓它們被吸干最后一滴血，然后悄無聲息地在地圖上消亡嗎？！
一股寒意，從祁同偉的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終于明白，自已面對的根本不是什么發展路線之爭，而是一場不見血的戰爭！一場決定無數城市生死的戰爭！
但這個方案在后世并沒有實施，嚴格來說，只是有一部分傾斜。
拉動內需是不可能只靠幾個地方就能拉動的，全面的強才是國家強。
也就是說，這個方案還在醞釀討論和驗證，但祁同偉已經知道方案的結局。
對于別人來說或許是一場別開生面的學習，但對于祁同偉來說卻有點味同嚼蠟。
他甚至有無數的角度去反駁這個方案。
就在這時，又一位專家走上臺，開始講解“智慧城市”的宏偉藍圖。
“……我們將通過互聯網，實現城市管理的全面智能化。從交通調度到能源供給，再到公共安全，一切都將由數據驅動，精準、高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