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王書記,對此一無所知。
省紀委家屬大院,他的獨棟別墅內,燈火輝煌,酒氣氤氳。
滅口計劃的失敗,讓他暴怒了一整個下午。
但隨著夜色降臨,一種病態的僥幸心理又占據了上風。
祁同偉有證據又如何?那份賬本是電子版,可以被質疑。
吳春林的夫人遠在海外,死無對證。
至于那個自首的殺手,不過是個死士,能牽扯到多深?
他,王立仁,是省紀委副書記,林城前市委書記,是漢東官場經營多年的不倒翁。
祁同偉一個外來的市長,沒有省委的直接命令,根本動不了他。
由于政法委書記位置的空缺,說不定很快就能由他頂上。
王書記還抱著一絲希望。
晚上的宴會正常進行。
“王書記,您就放寬心。”餐桌上,一名漢山會的核心成員,漢東省國土資源廳的副廳長,諂媚地舉起酒杯。
“那祁同偉就是個愣頭青,蹦跶不了幾天。他敢查您,就是跟整個漢東的規矩作對。”
另一人也附和道。
“沒錯,我們已經安排人去查他的底了。只要抓到他一點小辮子,我們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王立仁端起酒杯,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掌控一切的自負。
他很享受這種感覺,仿佛自已還是那個能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漢東巨擘。
“一個毛頭小子,也想扳倒我?”
他冷哼一聲,將杯中茅子一飲而盡,“明天,我就讓他知道,什么叫規矩!”
眾人紛紛叫好,一時間,別墅內充滿了高談闊論和奉承之詞,將窗外的風雨欲來襯托得格外諷刺。
也許也只有這種泰山崩于前的鎮定才能讓漢山會穩定下來,不被影響。
到了最后王書記已經不知道是自已欺騙自已,還是事實就是這樣。
深夜十一點。
省委家屬大院靜謐得只剩下風聲和雨聲。
幾輛掛著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紅旗轎車,關閉了車燈,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滑入大院,精準地停在了王立仁的別墅樓下。
車門打開,沒有一絲多余的聲響。
為首一人,正是小張。他脫下了督查組的夾克,換上了一身筆挺的紀委制服,肩章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冷峻的光。
他的手上,拿著一份文件,文件上方那枚火紅的圓形印章,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他身后,是十幾名同樣身著制服,神情肅殺的專案組干部。
他們沒有交流,只是默契地列成兩隊,將別墅的正門和所有出口全部封死。
方正走到門前,沒有絲毫猶豫,抬手,敲門。
咚。咚。咚。
三聲,清晰而有力,穿透了別墅內的喧囂,重重敲在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別墅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誰啊?這么晚了。”王書記的妻子有些不滿地嘟囔著,起身走向門口。
她從貓眼里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清,只看到幾個人影。
她不耐煩地拉開房門。
門開的瞬間,她臉上的不悅凝固了。
門外,站著一排神情冷峻、身穿制服的男人。
而方正手上那份文件上,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代表著國家最高紀律檢查機關的火紅印章,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瞬間燒毀了她的全部神經。
她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兩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
“大驚小怪的,誰啊?”
王立仁皺著眉,端著酒杯從餐廳里走出來。
當他看到門口的陣仗,看到為首的方正,看到方正身后那些面無表情的紀委干部時,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
那只昂貴的酒杯從他手中滑落,摔在光潔的地板上,四分五裂。
但他顧不上了。
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不過,久居上位的本能讓他強作鎮定。
他上前一步,擋在妻子身前,厲聲喝道:“你們是哪個單位的?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嗎!沒有省委的命令,誰給你們的膽子亂闖!”
他的呵斥聲色厲內荏,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空洞。
小張沒有理會他的叫囂,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舉起手中的文件,對著王立仁,一字一句,用一種不帶任何個人情感的語調,清晰地宣讀起來。
“京都關于對漢東省省紀委副書記王立仁,采取兩指措施的決定。”
“經批準,鑒于王立仁同志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決定對其采取兩指措施,即在規定的時間、規定的地點,就案件所涉及的問題作出說明。”
“即刻執行!”
“兩指”!
這個在紀委系統內部更為通用的詞,比雙規更具殺傷力。
它如同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王立仁的天靈蓋上,將他所有的幻想、尊嚴和最后的僥幸,砸得粉碎!
“不!不可能!”
王立仁徹底崩潰了。
他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瘋狂地嘶吼起來。
“你們這是誣陷!是栽贓!我要見劉書記!你們的領導呢?讓他來見我!”
然而,沒有人回答他。
兩名身材高大的法警已經上前,一左一右,用鐵鉗般的手臂將他死死架住。
昔日里呼風喚雨的權勢,在這一刻,在代表著國家意志的絕對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餐廳里,那幾個漢山會的核心成員,早已面如死灰,癱軟在椅子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們被隨后進來的紀委干部,一一控制,戴上手銬,一并帶走。
苦心經營多年的王立仁,在這個雷霆萬鈞的夜晚,被一網打盡。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最短的時間內傳遍了漢東官場的每一個角落。
這一夜,漢東無眠。
……
凌晨四點,當一切塵埃落定。
林城市政府的辦公室里,祁同偉掐滅了煙頭。
他的私人電話,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的,來自巖臺市的號碼。
祁同偉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一個沉穩,卻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的男性嗓音。
“祁市長,我是吳春林。”
“我覺得我應該好好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