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集團林城總部。
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會議室已經被臨時改成了審計中心。
十幾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埋首在堆積如山的賬本中。
空氣中彌漫著復印機過熱產生的臭氧味。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板寸頭,三角眼,顴骨很高,給人一種刻薄的感覺。
他叫錢峰。
吳春林從巖臺市帶過來的心腹,現任市紀委副書記。
他在巖臺有個外號,叫錢瘋子。
只要是被他盯上的人,不死也得脫層皮。
“高總?!?/p>
錢峰手里拿著一份財務報表,慢條斯理地翻著,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筆一年前的土地平整費用,為什么比市場價高了百分之五?”
高小琴坐在他對面,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指節微微發白,但坐姿依然端正。
“錢書記,那是搶工期的費用?!?/p>
“當時為了配合市里的重點工程進度,工人是三班倒,人工費自然要高。”
“呵呵?!?/p>
錢峰冷笑一聲,把報表往桌上一扔。
“搶工期?”
“我看是利益輸送吧?”
“高總,我勸你還是老實點。”
錢峰身體前傾,那雙三角眼死死盯著高小琴,像是一條毒蛇吐出了信子。
“我們已經掌握了確鑿的線索?!?/p>
“這個案子,涉及金額巨大,性質極其惡劣?!?/p>
“現在不僅是市里在查,省紀委也在關注?!?/p>
“你要是現在交代,還能算個自首?!?/p>
“要是等著我們查出來……”
錢峰故意拖長了尾音,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節奏。
“到時候,哪怕是祁市長,也保不了你。”
這是赤裸裸的心理戰。
他想擊穿高小琴的心理防線,讓她亂咬人。
高小琴的心臟劇烈跳動著,但她想起了昨晚祁同偉的話。
別慌,讓他們查。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著錢峰的眼睛。
“錢書記,身正不怕影子斜?!?/p>
“琴聲集團所有的賬目都在這里,您隨便查?!?/p>
“如果您覺得有問題,可以直接起訴我?!?/p>
“但在法院宣判之前,請您注意您的措辭。”
錢峰瞇起了眼睛。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商人,骨頭竟然這么硬。
“好,很好。”
錢峰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時候。”
……
夜深了。
市長辦公室的燈依然亮著。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祁同偉站在窗前,看著漆黑的夜空。
他在等。
等一把能刺破這層黑暗的尖刀。
“咚咚咚。”
敲門聲很輕,很有節奏。
三長兩短。
祁同偉眼神一凝,轉身走到門邊,打開了門。
門口站著的,是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高大身影。
雨水順著他的帽檐滴落在地毯上。
宋剛。
“宋哥,辛苦了?!?/p>
祁同偉拍了拍宋剛的肩膀,一切都在不言中。
宋剛摘下雨衣的兜帽,露出了一張疲憊但興奮的臉。
“同,市長?!?/p>
宋剛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他沒有廢話,直接從貼身的內兜里,掏出了一個被塑料袋層層包裹的U盤。
那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手里拿的不是U盤,而是一枚隨時會爆炸的微型核彈。
“那個施工隊隊長,找到了?!?/p>
“這小子躲在鄉下的豬圈里,差點沒被我熏死。”
宋剛把U盤放在桌上,推到了祁同偉面前。
他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但他吐出來的東西……太燙手了?!?/p>
“市長,這不僅僅是項目的那點回扣問題?!?/p>
“這里面,有一份名單。”
宋剛咽了一口唾沫,壓低了聲音,指了指頭頂。
“牽扯到的人,職位太高了?!?/p>
“甚至……可能跟省里都有關系。”
祁同偉看著桌上那個小小的U盤。
銀色的金屬外殼,在臺燈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伸出手,輕輕按住了它。
指尖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原本,他以為這只是一場林城市的局部戰爭。
沒想到,拔出蘿卜帶出泥。
這一鏟子下去,竟然挖到了地雷陣。
但祁同偉并沒有感到恐懼。
相反。
他的血液開始沸騰,瞳孔深處燃起了一團幽藍色的火焰。
風險越大,收益越大。
既然吳春林想玩火。
那就把這把火,燒得更旺一些吧。
“宋大哥?!?/p>
祁同偉拿起U盤,緊緊攥在手心。
“把門鎖上。”
“今晚,我們要加班了?!?/p>
電腦屏幕發出的幽藍光芒,映在祁同偉的臉上。
像是一層冷硬的面具。
音箱里傳出的聲音很雜,夾雜著電流的滋滋聲,那是廉價錄音筆特有的底噪。
“……那筆五百萬的款子,走的不是公賬,是走的特批材料費?!?/p>
說話的人聲音在抖,顯然是被嚇破了膽的施工隊長。
“當時簽字的是馬副市長,馬國良?!?/p>
“他說這是上面的意思,讓我找個由頭把錢套出來,轉給一家叫宏圖建材的公司?!?/p>
“我哪敢不聽啊……那可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長,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螞蟻?!?/p>
祁同偉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馬國良。
這個名字,像是一把生銹的鑰匙,瞬間打開了祁同偉記憶深處的某個暗格。
那是前任市委書記的鐵桿嫡系,在林城經營了二十年,門生故吏遍布公檢法。
雖然去年已經退了,去國外養老了,但在林城的地界上,這就是一尊還要吃香火的土菩薩。
一直傳他就是早退了半年,要是晚半年估計跟著市長他們一起一鍋端了。
錄音還在繼續。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宏圖建材的法人,是……是高總的一個遠房表弟?!?/p>
“但這錢,高總一分沒拿!”
“錢剛到賬,就被馬副市長的司機提走了,說是去省里辦事?!?/p>
聲音戛然而止。
祁同偉按下了暫停鍵。
房間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的雨聲,像無數細密的鼓點敲打著玻璃。
宋剛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市長,這招太陰了?!?/p>
“錢是從項目上走的,收款方掛著高總親戚的名字,但肉卻被姓馬的吃了?!?/p>
“這屎盆子,是三年前就扣好的?!?/p>
“不過他們沒想到,那個時候您根本就沒在林城,而且這個項目也是東方漢城項目定下來之后接手轉過來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