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死寂持續了整整一分鐘。
吳春林癱在椅子上。
他的嘴唇囁嚅著,像是缺水的魚,卻吐不出半個有意義的音節。
那張原本寫滿威嚴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灰敗。
“散會?!?/p>
最后,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了這兩個字。
聲音干澀,沙啞,像是生銹的鐵門被強行推開。
沒有總結陳詞。
沒有后續安排。
甚至沒有一句場面話。
幾個常委像是聽到了特赦令,迅速收拾面前的筆記本和水杯。
動作快得驚人。
沒人敢去看吳春林的眼睛,也沒人敢在這個時候和祁同偉搭話。
大家低著頭,神色匆匆地走出一號會議室。
仿佛這里剛剛發生過一場瘟疫。
祁同偉是最后一個走的。
他合上那個黑色的筆記本,拔掉U盤。
起身。
經過吳春林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
沒有嘲諷,沒有痛打落水狗的囂張。
他只是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這種無視,比當面扇耳光更讓吳春林感到羞恥。
……
走廊里。
氣氛詭異得可怕。
原本那些看見祁同偉只是點頭致意,甚至有些避之不及的處局干部們。
此刻卻像是換了一副面孔。
“祁市長好?!?/p>
“市長,您辛苦了?!?/p>
“祁市長,這邊剛拖過地,您慢點?!?/p>
每個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恭敬地立正,行注目禮。
眼神里充滿了敬畏。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雖然會議內容保密,但會議室里傳出的那幾聲怒吼,以及常委們離場時那如喪考妣的臉色,已經說明了一切。
林城的天。
變了。
祁同偉面色淡然,微微頷首,步伐穩健地穿過走廊。
他知道。
這是權力的味道。
在這個大院里,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內。
而今天。
他剛剛展示了自已的重炮。
……
市委書記辦公室。
“砰!”
一只名貴的紫砂壺被狠狠摔在墻上,碎片炸裂,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吳春林雙眼通紅,胸口劇烈起伏。
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
“王八蛋!”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查到港島去!”
那個離岸賬戶極其隱秘。
除了他和那個負責洗錢的地下錢莊,根本沒人知道。
祁同偉是怎么辦到的?
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他顫抖著手,從抽屜的最深處摸出一部備用手機。
那是一部老式諾基亞,只能打電話發短信。
他撥通了一個爛熟于心的號碼。
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省委書記,劉宏明。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p>
那頭傳來一個低沉、威嚴,卻透著一絲冷漠的聲音。
“領導,是我,春林?。 ?/p>
吳春林的聲音帶著哭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出事了……祁同偉那個瘋子,把這個事情關聯到了我侄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
這種沉默,比剛才會議室里的死寂更讓吳春林心慌。
過了足足十秒鐘。
劉宏明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春林啊?!?/p>
“你糊涂?!?/p>
只有三個字。
卻像三根冰錐,狠狠扎進吳春林的心臟。
“領導,您得救救我!這錢當初也是為了……”
“住口!”
劉宏明厲聲打斷了他。
“有些話,爛在肚子里,對誰都好?!?/p>
“春林,你是老同志了,應該懂規矩?!?/p>
“屁股沒擦干凈,就不要急著去坐別人的位置?!?/p>
“這件事,省里很被動?!?/p>
“你自已看著辦吧?!?/p>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吳春林握著手機,整個人僵在原地。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被拋棄了。
這枚棄子,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
“好……好你個劉宏明……”
吳春林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既然你們都不讓我活。
那就誰也別想好過!
他猛地按下面前的座機免提。
“叫宣傳部的老張過來!”
“還有,通知那個施工隊長,讓他馬上消失!”
“另外……”
吳春林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陰毒無比。
“給我寫一份材料?!?/p>
“就說祁同偉動用黑惡勢力,非法竊取國家干部隱私,搞政治迫害!”
“證據是非法的,那結果就是無效的!”
這是一招險棋。
也是他最后的斷尾求生。
把水攪渾。
只要要把這潭水攪得足夠渾,讓上面看不清魚在哪里。
他就有機會亂中取勝。
……
市長辦公室。
祁同偉剛坐下,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市委組織部部長,老趙。
平時這個老趙就是個老好人,誰也不得罪,在常委會上經常棄權。
但今天。
他手里端著那個標志性的保溫杯,臉上堆滿了笑容。
“祁市長,忙著呢?”
老趙自顧自地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
“其實也沒什么大事。”
“就是關于下個季度的人事調整方案,我想先聽聽您的意見。”
“畢竟您抓全面工作,眼光比我們要長遠得多嘛?!?/p>
這就是投名狀。
人事權,向來是書記的自留地。
組織部長繞過書記,直接來找市長匯報人事方案。
這其中的政治信號,強烈得令人發指。
祁同偉笑了笑。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老趙,坐?!?/p>
“人事工作我不干預,但我只有一個原則?!?/p>
“能者上,庸者下?!?/p>
“特別是那些只會搞歪門邪道,正事不干的人,必須清理出隊伍?!?/p>
老趙心領神會,連連點頭。
“明白,明白!”
“我回去馬上重新擬定方案,到時候第一時間送給您過目。”
送走老趙。
緊接著是常務副市長,然后是政法委書記……
短短一個小時。
祁同偉的辦公室門檻都要被踏破了。
林城的政治天平。
在這一刻,徹底傾斜。
……
夜幕降臨。
一場秋雨再次籠罩了這座城市。
祁同偉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雨幕。
他知道。
吳春林不會束手就擒。
那通打往省城的電話,他雖然沒聽到內容,但能猜到結果。
劉宏明那種老狐貍,絕不會為了一個暴露的棋子引火燒身。
所以。
吳春林只剩下最后一招。
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