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蒂爾加滕公園旁的豪華公寓。
窗外的細雨已經停歇。
初夏的微風順著半開的落地窗吹入,帶起一陣略顯微涼的空氣。
副官伊堂還在為剛才在大使館受到的冷遇憤憤不平。
“閣下,那個大島浩也太目中無人了!”
“您好心去拜訪他,他那是什么態度?簡直就像在訓斥一個新兵蛋子!”
伊堂氣得直跺腳,大步走到客廳中央。
“他根本就沒把您放在眼里!”
相比于伊堂的暴跳如雷,林楓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慢條斯理地解開深灰色將官大衣的紐扣,將外套隨手扔在真皮沙發上。
臉上不僅沒怒火,反而帶著一絲笑容。
伊堂,格局打開一點,生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林楓走到酒柜前,沒有碰那些烈酒,而是給自已倒了一杯溫水。
“大島浩看不起我,這很正常。”
“在他眼里,我就是個靠運氣上位的暴發戶,搶了他的風頭,動了他的奶酪。”
“他要是對我笑臉相迎,我反而要懷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陰謀了。”
伊堂愣了一下,心里的憋屈還是咽不下去。
“可是閣下,我們就任由他這么當面羞辱?”
“您的威嚴何在?”
林楓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老虎是不會在意腳下的螞蟻是怎么看自已的。”
“他現在越是輕視我,把話說得越滿,將來摔得就會越慘。”
林楓仰起頭,將杯中的溫水一飲而盡。
“好了,別為這點小事浪費情緒了,我們有正事要做。”
他徑直走到寬大的書桌前,抽出一疊印著絕密抬頭的信紙,擰開鋼筆。
“伊堂,你馬上用最高級別的加密,發兩封電報。”
伊堂立刻立正站好。
“哈伊!請閣下吩咐!”
林楓一邊寫,一邊交代。
“第一封,發給外務省的松岡洋右大臣。”
“把我們今天的見聞,以及我對赫斯可能叛逃的分析,原原本本地告訴他。”
“記住,措辭要謙卑,就說是我這個晚輩的一點不成熟的淺見,懇請大臣閣下斧正。”
伊堂這下徹底聽懵了,滿臉的不解。
“閣下,我們為什么要告訴松岡洋右?”
“您在莫斯科的時候,不是還和他鬧得很不愉快嗎?”
“而且,大島浩和外務省的關系一直很緊張,我們這樣做,不是等于把大島浩得罪死了?”
林楓放下鋼筆,發出一聲輕笑。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
“大島浩不是仗著元首的寵信,天天喜歡繞開外務省,直接向軍部的老家伙們匯報邀功嗎?”
“那我就反其道而行之。”
“我就是要讓松岡洋右知道,在柏林,除了大島浩那個蠢貨,還有一個清醒的人。”
他太了解松岡洋右這個人了。
這家伙外號“硬派外交家”,極度親德,但更親他自已手里的權力。
他最大的政治野心是搞一個“日德意蘇四國同盟”,把自已擺在世界格局的中心。
這樣一個自負、多疑且控制欲極強的人。
當他收到一份來自柏林“副元首可能叛逃”的絕密情報。
來源不是他的下屬大島浩,而是他曾經的對頭時,他會是什么反應?
他首先會懷疑。
他會覺得這可能是小林楓一郎為了搶功。
但他不敢完全不信。
因為這情報太特么要命了!
一旦是真的,而他置之不理,后果他根本承擔不起。
所以,他最可能的做法是,立刻給大島浩發電報,命令他核實情況。
同時,為了保住自已的主動權,
他會把這個消息暫時壓下來,不會立刻向近衛首相和軍部匯報。
這樣一來,無論赫斯到底叛不叛逃,松岡洋右都欠了林楓一個人情。
一個讓他提前掌握了重要信息的人情。
只要赫斯的飛機一升空,大島浩的“廢物”屬性就徹底做實了。
林楓不屑地哼了一聲,
“至于得罪大島浩?”
“一條快要連骨頭渣都不剩的死狗,我從沒想過要和他做朋友。”
他把第一封電報的草稿遞給伊堂,抽出了第二張紙。
“第二封,發給東京的小林中將。”
“把同樣的內容,用我們之間的密語再發一遍。”
“告訴他,我對這個情報有九成把握,讓他務必在適當的時候,讓最上面的人知道。”
伊堂接過兩份沉甸甸的電報草稿,心臟狂跳不止。
他終于看懂了自家閣下的這盤大棋。
這是在用柏林的風暴,去攪亂東京的渾水啊!
“我明白了,閣下!我馬上去辦!”
……
東京,外務省。
松岡洋右看著譯電員剛剛送來的電報,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小林楓一郎……赫斯……叛逃大英帝國?”
他把電報翻來覆去看了足足五遍,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在莫斯科那個桀驁不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現在跑去柏林,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胡扯!
赫斯是希特勒的影子,是納粹黨最堅定的基石,怎么可能叛逃?
這簡直就像有人告訴他,美軍的航母明天要來東京灣旅游一樣可笑。
肯定是英國人的反間計,小林楓一郎這個蠢貨居然上當了。
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后背發涼。
小林楓一郎雖然年輕氣盛,但從他在北非的表現來看,絕不是個頭腦簡單的莽夫。
他敢用最高加密發這種離譜的情報,肯定摸到了什么底牌。
松岡洋右的自負,絕對不允許自已被排除在這場豪賭之外。
“來人!”
他猛地按響了桌上的鈴鐺,吩咐推門而入的機要秘書。
“立刻以我的名義,起草一封最高密級的電報,發給駐德大使大島浩!”
“命令他,哪怕是把柏林翻個底朝天,也要給我查清副元首赫斯的動向!”
“二十四小時內,我要看到詳盡無誤的報告!”
看著秘書退出的背影,松岡洋右深吸了一口氣。
他親自動手,將林楓發來的那份原版電報,鎖進了墻角那個德國制造的重型保險柜里。
正如林楓在萬里之外所算計的那樣。
這位手握帝國大權的外交巨頭,果斷地把這個燙手山芋,死死捂在了自已懷里。
與此同時。
在戒備森嚴的皇居附近,小林中將的府邸里。
一盞昏黃的臺燈下,小林中將正襟危坐。
他看著手中的電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太了解自已這個“侄子”了,從不說沒把握的廢話。
他說有九成把握,那就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德國副元首叛逃……
這個消息的分量太重了,重到足以改變整個世界戰局的走向。
他必須上報。
第二天,一場小范圍的御前會議在皇宮內召開。
當小林中將將林楓的電報內容公之于眾時,會議室里一片嘩然。
陸軍大臣東條第一個按捺不住,直接從榻榻米上彈了起來。
“荒唐!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