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后。
林城的風,變了味兒。
以前這風里帶著硫磺和煤渣,吸一口嗓子眼發緊,吐口痰都是黑的。
現在,風里帶著濕潤的水汽,還有股子剛鋪好的柏油路味兒。
月牙湖畔。
曾經那個像地球傷疤一樣的巨大塌陷坑,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千畝碧波。
湖面上,幾艘仿古畫舫正緩緩穿行。
遠處,依照漢代風格一比一復刻的東方漢城建筑群,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的光澤。
氣勢恢宏,古意盎然。
祁同偉站在觀景臺上,手扶著漢白玉欄桿。
他看著腳下密密麻麻的人流。
那不是幾百人,也不是幾千人。
是數萬人。
今天是林城首屆國際旅游節的開幕式。
也是林城脫胎換骨的第一天。
“真沒想到啊。”
陳海站在他身后,手里捏著一份數據報表,手有點抖。
“師哥,你知道今天來了多少人嗎?”
“截止下午四點,入園游客八萬六千人!”
“周邊三個區的酒店全爆滿,連洗浴中心的沙發都睡滿了人!”
祁同偉轉過身,幫陳海整了整歪掉的領帶。
“這才哪到哪。”
“等晚上的燈光秀開始,那才是重頭戲。”
他的語氣很平,但眼底深處,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灼熱。
這盤棋,他下活了。
……
下午五點。
幾輛考斯特緩緩駛入景區。
沒有警笛開道,但那種無形的壓迫感,讓周圍的安保人員瞬間繃緊了神經。
車門打開。
一個穿著深灰色夾克,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下來。
國家發改委,李星源部長。
在他身后,跟著漢東省的一眾高官,連省委沙瑞金書記都陪在一旁。
但這會兒,沙瑞金也只能算是配角。
李星源站在湖邊,瞇著眼看了很久。
他指著遠處的礦坑酒店——那是利用廢棄礦井改造的深坑酒店,設計感十足,充滿了工業朋克的暴力美學。
“那是原來的三號礦井吧?”
李星源問了一句。
祁同偉快步走上前,不卑不亢地回答。
“是的,部長。”
“我們保留了井架和部分巷道,做了加固處理。”
“現在是國內首家地心探險主題酒店,客房已經預訂到明年三月了。”
李星源轉過頭,深深地看了祁同偉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
有欣賞,有驚訝,還有一種像是在看某種稀有動物的審視。
“好一個變廢為寶。”
“好一個騰籠換鳥。”
李星源感慨地拍了拍欄桿。
“我在北京就聽說,林城有個年輕市長,膽子大,路子野。”
“把煤老板逼得沒路走,只能跟著政府搞旅游。”
“今天一看,不僅是膽子大,這腦子也夠用。”
周圍的省里領導都跟著笑了起來。
笑聲里,透著討好,也透著對祁同偉的艷羨。
能被李部長這么夸,這在漢東官場,相當于拿到了一塊免死金牌。
“部長過獎了。”
祁同偉微微欠身,姿態放得很低。
“都是省委領導支持,還有林城老百姓給力。”
“沒有那幾萬礦工兄弟沒日沒夜的干,這這奇跡造不出來。”
李星源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但他隨后的舉動,卻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在開幕式致辭環節。
李星源脫稿講了十分鐘。
全程沒提那些官樣文章,而是把林城的轉型,拔高到了資源型城市絕地求生的教科書級別。
當晚。
省臺新聞聯播,用了整整八分鐘報道林城旅游節。
畫面里。
絢麗的激光打在東方漢城的城墻上,幻化出一條騰飛的巨龍。
巨龍之下。
是祁同偉那張年輕、堅毅,且充滿野心的臉。
……
這一夜,林城無人入眠。
朋友圈、抖音、微博,鋪天蓋地都是月牙湖的美景。
林城,火了。
連帶著祁同偉這個名字,也成了熱搜常客。
一周后。
省委組織部的年度考核組進駐林城。
結果出來的那天,組織部部長的眼鏡差點掉在地上。
民意測評。
祁同偉的支持率,98.6%。
這是一個恐怖的數字。
在官場上,太低不行,太高……有時候更嚇人。
這意味著,在這個城市,祁同偉的話,比圣旨還管用。
市委大樓里,流言四起。
“聽說省里已經定下來了,吳春林留下的那個位置,非祁市長莫屬。”
“那還用說?這政績,硬得能砸死人!”
“咱們林城,以后就是祁家軍的天下了!”
這些話,傳到了祁同偉耳朵里。
他沒笑。
反而覺得后背發涼。
……
深夜,市長辦公室。
祁同偉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燈火輝煌的城市。
那是他一手締造的繁華。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突然響了。
這鈴聲在寂靜的夜里,像是一聲尖銳的警報。
祁同偉接起電話。
“老師。”
電話那頭,是高育良。
聲音有些疲憊,帶著那種特有的、溫吞吞的官腔,但語氣卻異常嚴肅。
“同偉啊。”
“最近風頭很盛嘛。”
祁同偉心里咯噔一下。
“老師,都是為了工作。”
“工作?”
高育良哼了一聲。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你那個98%的支持率,我看不是什么好事。”
“在有些領導眼里,你這不叫政績,叫尾大不掉。”
“叫獨立王國!”
祁同偉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
指關節泛白。
“老師,您的意思是……”
“收斂點。”
高育良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省里的風向要變。”
“吳春林雖然倒了,但他背后的那些人,沒死絕。”
“你這一刀切下去,切斷了太多人的財路。”
“現在你站在聚光燈下,連屁股上有個灰塵都能被人看清楚。”
“懂我的意思嗎?”
“懂。”
祁同偉深吸一口氣。
“謝謝老師提醒。”
掛斷電話。
祁同偉覺得屋里的暖氣似乎停了。
有點冷。
他走到酒柜前,想倒杯酒。
就在這時。
他那部平時從不離身的黑色加密手機,震動了一下。
這部手機,只有三個人知道號碼。
除了陳海,就是早已犧牲的那個線人,還有……
祁同偉放下酒杯。
拿起手機。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沒有發件人。
只有短短五個字,像是一把冰錐,狠狠扎進他的視網膜。
“他要回來了。”
祁同偉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
哪個他?
是那個把他逼上絕路的老對手?
還是那個一直躲在幕后,操縱著漢東棋局的執棋者?
窗外。
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絢爛奪目。
但在祁同偉眼里。
那紅色的火光,像極了即將潑灑下來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