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到底是名將,在差點出丑的一瞬間,憑借著強大的本能硬是把自已給拽了回來,然后假裝無事發生,勒馬停住。
他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一張老臉漲得通紅,瞪著那一圈想笑又不敢笑的親兵喝道:
“看什么看!本將這是……這是在試馬鞍松沒松!”
緊接著,那雙不懷好意的虎目,就如同隼鷹攫兔一般,精準地鎖定了正在一旁試圖降低存在感的朱橚。
徐達眼珠子一轉。
自已這“翻車”的一幕被這小子看見了,如果不找補回來,那這個泰山大人的臉往哪擱?
必須得這小子比自已更丟人,才能襯托出本將軍的英明神武!
“賢婿??!”
徐達手中的馬鞭直直地指向朱橚:
“來!上馬!前些日看你在演武場上使得那一招‘空心神矛’頗有些門道,但也太投機取巧了!”
“作為我徐家的女婿,光會?;^怎么行?既然給送了這么好的見面禮,那就順便陪岳父練兩手!讓咱看看你的真功夫!”
朱橚心中暗嘆一聲,認命般地接過徐允恭遞來的馬韁。
來之前他就給自已做足了心理建設。
俗話雖然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順眼,可這老泰山看女婿,向來是當階級敵人和沙包來看的。
這年頭當女婿的,想要把人家那養了十幾年的水靈白菜拱回家,那就得做好“三陪”的準備。
陪喝酒、陪吹牛,若是碰上這種武將老丈人,那還得加上一條陪練武。
只要能把這老泰山哄高興了,以后的日子才好過。
朱橚利索地翻身上馬,雖然動作不如徐達那般老辣,倒也穩當。
他勒住韁繩,沖著徐達一拱手,臉上掛著那招牌式的討好笑容:
“岳父大人有命,小婿莫敢不從。只是拳腳無眼,岳父您這病剛好,可得悠著點,千萬別傷了。”
徐達冷哼一聲,手中馬鞭在空中虛抽了一記響鞭:
“少跟咱這油嘴滑舌!咱今日把話撂在這。”
徐達瞇起眼,目光中透著一股子狡黠,像是個正在給獵物下套的老獵人:
“你也別怕咱欺負你,咱只用三分力,你要是能在咱手底下撐過數十個回合不落馬,今日這規矩,咱就給你破了!”
“看見那后院的月亮門沒?只要你贏了,咱就當眼瞎,讓你和妙云隔著門說上一盞茶的話,如何?”
朱橚聞言,原本懶散的脊梁瞬間挺得筆直,雙眼之中爆發出一道名為“求偶”的璀璨精光。
還有這種好事?
見媳婦!
合法且合理地見媳婦!
這誘惑誰頂得???
天知道他剛才還在心里盤算著,今晚是該踩哪塊磚翻墻,才能不驚動府里的家丁。
甚至連那聲“喵嗚”該用幾個長音、幾個短音,他都已經在舌尖上預演了三遍。
還沒等他高興完,徐達那陰惻惻的后半句便緊跟而來:
“但丑話說到前頭,要是撐不過數十個回合……”
徐達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那這次隨軍北伐,你也別想在中軍帳里混清閑。到了營里,你就給老子去伙頭軍報到!背上那口五十斤重的大行軍鍋,給全軍造三個月的飯!正好給你減減這一身的懶肉!”
“成交!”
朱橚一聲大喝,手中不知何時已經抄起了一桿未開刃的木槍,氣勢如虹:
“岳父大人!為了妙云……啊不,為了咱們大明朝的武德充沛,請賜教!”
話音未落,他竟是主動策馬。
雖然招式看著有些花哨,但那股子為了媳婦拼命的勁頭,倒是有模有樣。
“哈哈哈!來得好!”
徐達大笑一聲,策馬迎上。
兩人兩騎,在這不大的馬場中瞬間交錯。
“鐺!”
兵器相交,發出一聲悶響。
徐達說是三分力,那是真的只用巧勁。
他手中的長桿輕輕一撥,便將朱橚那看似兇猛的一擊帶偏,緊接著槍桿一橫,不輕不重地在朱橚背上拍了一下。
“第一合!腰馬不穩!屁股給咱夾緊了!”
“第二合!眼神往哪看呢?看敵人的喉嚨!別看馬屁股!”
“第三合!手腕別僵著!那是槍,不是燒火棍!”
這哪里是比武,分明就是這大明第一名將在手把手地喂招。
雖然徐達嘴上罵罵咧咧,下手卻極有分寸。
每一次兵器磕碰,都在糾正朱橚的發力;
每一次錯身而過,都在提點他的騎術。
暖陽灑在這一老一少身上,給這略顯喧鬧的演武場勻抹出一層躍動的流光。
……
演武場外,一處地勢稍高的涼亭內。
太子朱標與太子妃常氏并肩而立,靜靜地看著場中那和諧的一幕。
常氏今日穿著一身太子妃常服,雖也是華貴,但眉眼間總帶著幾分將門女子的英氣。
她看著場中那個雖然滿頭大汗,卻一直在咬牙堅持的朱橚。
又看了看那個雖然嘴硬,卻滿眼慈愛的徐達。
不知怎的,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紅。
“怎么了?”朱標敏銳地察覺到了妻子的異樣,溫聲問道,隨后伸手輕輕替她攏了攏亂發。
常氏吸了吸鼻子,目光未從那矯健馳騁的徐達身上移開,聲音里帶著幾分懷念與濡慕:
“妾身……妾身只是看著徐叔叔如今這般教導五弟,想起了父親?!?/p>
“當年妾身未出閣時,父親還在世。那時殿下上門締姻,父親也是這般,拉著殿下在演武場上,一邊罵著殿下身子骨單薄,一邊卻把家里最好的金瘡藥都備好?!?/p>
“父親總說,這把女兒交出去,就是剜心頭肉,得先把那搶肉的小狼崽子練結實了,才能放心?!?/p>
提起開平王常遇春,朱標心中也是一陣酸楚翻涌。
開平王常遇春,那是除了父皇之外,對他最親厚的長輩。
那位被稱為“常十萬”的猛將,在世時,便將他這個在襁褓中定了親的女婿,視如已出。
對他這個太子有著亦師亦父的情誼,是朝堂君臣之外最珍貴的溫存。
如今開平王已逝,看到同為開國雙壁的徐達,不僅身體康復,更能這般真心實意地接納五弟,將這原本是君臣聯姻的政治戲碼,變成了這般充滿煙火氣的家人相處。
朱標輕輕覆上常氏的手背,語氣感慨:
“是啊,岳父大人的音容笑貌,孤從未敢忘。如今看到老五能得徐叔叔這般青眼,孤這心里頭,既是羨慕,又是高興?!?/p>
“咱們這生在皇家,最難得的便是一個‘情’字。如今看來,老五是有福氣的,不僅得了妙云那般賢內助,更得了徐叔叔這般如父長輩的真心回護?!?/p>
“若是岳父大人尚在,見此情景,定會與徐叔叔在這演武場上再斗上幾壇烈酒。”
“只可惜,這并馬齊驅的英姿,如今只能在夢里尋了?!?/p>
涼亭內一片靜默,唯有風聲穿堂而過。
這份對逝者的祭奠,最終在這人倫溫情的守望中,化作了對生者最溫馨的祝福。
……
就在這時。
一雙繡著淡青云紋的軟底繡鞋,正無聲地踏過那青石板路。
徐妙云并沒有去后宅。
雖然皇后特意派了嚴厲的教引嬤嬤來守著規矩,但對于這位徐家長女來說,這府里的每一處暗門,每一個可以繞過前堂的角徑,她都了然于胸。
此刻,她手里托著一只紅漆描金的海棠木盤。
盤中盛著兩盞極為稀罕的物件。
那是兩只如凝脂般剔透的白玉碗,碗中并非熱茶。
而是堆疊著細碎如雪的冰沙,淋著一層厚厚的蜜漬紅豆與牛乳,絲絲涼氣順著碗壁漫溢出來,在這有些燥熱的五月天里,顯得格外誘人。
這是朱橚今日特意讓云奇送來的“制冰方子”做出來的冰酥酪。
云奇那小太監,方才便在二門處守著,見了自家王妃,不僅沒有阻攔,反而極有眼力見地幫忙引開了那位嚴防死守的老嬤嬤。
徐妙云微微垂首,視線卻并未受到這重重院墻的阻隔。
她站在連接馬場的回廊盡頭,那雙平日里總是平靜如深潭的眸子,此刻卻漾起了一層極其柔軟的波光。
視線越過月亮門。
她看到了父親徐達。
那個曾經被病痛折磨得日漸消瘦,甚至有些暮氣的父親。
此刻騎在馬上的腰桿挺得筆直,笑聲爽朗如雷。
那一瞬間,父親仿佛又變回了那個當年在橫掃殘元、叱咤西北的大將軍。
徐妙云只覺得眼底有些發熱。
她能看出來,父親身上的那個奇怪的護具,給了他多大的支撐。
這不僅僅是一件治病的物件。
這是一份能讓英雄重拾尊嚴的體面。
“殿下這份禮……爹怕是做夢都要笑醒了。”
“這般難以啟齒的隱疾,旁人避之不及,唯獨他肯這般費煞苦心……”
“……原來他真的上了心時,竟是這般……傻得讓人心疼。”
徐妙云低聲呢喃,只覺心尖像是被蜜糖裹著又被羽毛輕輕掃過。
她的目光流轉,落在了那個被父親追得左支右絀的身影。
只見那個平日里總是喊著要躺平,能坐著絕不站著的男子,此刻正滿臉漲紅,額角的汗珠在曦光下熠熠生輝。
他被父親逼得狼狽不堪,卻始終咬著牙,死死抓著韁繩。
一次都沒有放棄,一次都沒有落馬。
忽然。
一種名為悸動的微瀾,如檐下靜長的苔痕一般,在她心底無聲地蔓延開來。
那是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溫存。
不需要什么驚天動地的海誓山盟。
僅僅是一個不怎么美觀的皮帶,一次為了討好父親而甘愿當陪練的笨拙舉動。
便足以勝過這世間萬千浮華的情話。
徐妙云深吸一口氣,將眼底那抹情愫盡數斂去。
再抬起頭時,她依然是那個從容端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女諸生。
只有那原本清冷的眉眼間,多了一抹化不開的柔色。
她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鬢發,端著托盤,蓮步輕移,朝著涼亭中的太子夫婦走去:
“小女徐氏妙云,見過太子殿下,見過太子妃殿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