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灰河兩岸的燈火次第亮起:玻璃罩下的煤油燈燃著昏黃的焰,將細碎的光影投在水面;通著昂貴電力的電燈灑下清冽的白光,把石板路照得一覽無余;乳白的蠟燭淌著淚,蠟油順著燭身蜿蜒滴落,暖融融的光裹著晚風漫開……
或柔黃或清透的光層疊交織,暈染著河道兩岸,將整條灰河襯得恍若星河落地,一派溫煦的燈火輝煌。
“什么時候到?”林戲抬手揉了揉眉心,他向來對時間沒什么概念
“應該,應該……再等一等吧。”安可的聲音壓得更低,他根本沒法確定船抵達的準確時間。若是這唯一的船遲遲不來,可就真的徹底沒轍了。
心底的祈禱幾乎成了執念,一遍又一遍在腦海里翻涌——這駛來的船,是他眼下能抓住的最后一絲希望,斷然不能落空。
忽然,安可的精神提起了許多,方法精神大振,困懨懨的他眼睛明亮,手指伸長,指向一艘黑暗中開來的船。
“就是那艘,就是那搜。”安可無比歡呼。
忽然,安可的精神陡然一振,原本困懨懨的模樣一掃而空,黯淡的眼睛驟然亮得像燃著星子,他伸長手臂,篤定地指向黑暗里破浪而來的那艘船。
“就是那艘!就是那艘!”安可的聲音里裹著難掩的狂喜,幾乎是跳著歡呼出聲,連帶著微微發顫的手指還固執地指著那個方向。
隨后,安可壓著心底翻涌的急切,堆起刻意的恭維:
“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我可以走了吧。”
這句話,他在心里暗暗念叨了成百上千遍,早到舌根都發苦,這是他此刻最迫切的心聲。
“可以。”克洛琳德的聲音里依舊聽不出半分波瀾,全然是事不關己的漠然。
咔——!冰冷的扳機扣動聲驟然響起,在死寂的空氣里炸開。
“人走可以,命得留下來。”林戲抵著槍身,唇角勾微,淺紫色的眸里散發淡淡的笑意。
安可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原本已經邁出去、預備拔腿狂奔的雙腿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下一瞬又慌不擇路地踉蹌著退回,干巴巴的笑聲擠在喉嚨里:
“哈哈……哈哈!誰會走啊,我怎么可能走。”
那笑聲又啞又澀,僵得像是被凍住的鐵皮,在空曠的空間里透著說不出的狼狽。
什么“人走可以”“命得留下”,這不擺明了準備直接弄死他嗎?
剛剛那扳機都快扣動了吧……安可心惶惶難安,心頭諸多言語卻不敢言一個字,他返回后,隨便找個地方站著。
扳機扣動的聲響仿佛還在耳畔炸響,“人走可以,命得留下”這字字淬著狠戾的話,更是像冰錐子似的扎進安可心的心里。
他只覺后脊爬滿寒意,惶惶不安到連指尖都在發顫,滿肚子的話堵在喉嚨口,卻半個字也不敢往外吐。折返后,他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縮著,垂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安可并沒有感覺奇怪——他對路人的視線沒太注意,沒注意到根本沒有人關心他們兩個人。
神識鋪展開來,一寸寸拂過斑駁的船舷、積著薄塵的甲板,再探入昏暗的船艙,林戲的眉峰倏然蹙起。
“本以為只是尋常的煉金結社,竟藏著這般齷齪勾當。果然,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撞在我們手上,也是他們咎由自取。”
克洛琳德眸光冷冽,悄然搭上腰間的佩刀:
“我想,梅洛彼得堡的囚室,會很歡迎這些人。”
不遠處的安可將只言片語聽進耳中,后背瞬間沁出冷汗。他雖掛靠在這個組織名下,卻因加入時日尚淺,只算邊緣角色,至于核心成員暗中進行的藥劑實驗,他一無所知,此刻只覺一股寒意順脊椎攀援而上。
很不妙,安可只覺心頭沉甸甸的,一股難以言喻的慌亂攥住了她的手腳,可搜遍了腦海,找不出半分破局的法子。事已至此,除了聽天由命,他竟別無選擇。
若手頭的物資還能湊活,安可真想尋幾炷香來,學著璃月地界的人那般燒香拜仙——她曾聽人說,這法子靈驗得很,那邊的人不管是出遠門,還是談生意,但凡有求于神明,總愛這般做,只求能討個順遂的彩頭。
那艘客船緩緩泊在了碼頭邊,船身剛穩住,圍在岸邊的一眾商人掃了眼船舷上的標識,確認是載客而非載貨的船后,當即調轉了身。
他們的腳步毫不拖沓,連片刻的停留都嫌多余——在這些以利為先的人眼里,沒有買賣可做的等待,不過是平白耗損光陰,他們本就不是來此迎送往來旅客的,自然沒必要在一艘無關的客船前多費半分心神。
船身剛穩,甲板上的賓客便拋下兩道繩梯,繩梯的木階還在晃悠,上面的水手已踩著階子飛速爬下,數來數去,不過寥寥數人。
安可的心臟擂鼓般怦怦狂跳……還好,只是些尋常水手。
他自己都覺得莫名,竟會下意識慶幸,怕的是自己組織里的核心成員落網。
可這慶幸只持續了一瞬——不對,這些水手,一個也別想走。安可瞪大的瞳孔里,四周看似毫無關聯的人,齊齊掏出了左輪。
守著小攤的商販收了吆喝的腔調,佝僂著腰散步的老人直起了脊背,晃悠悠像過客的路人收了散漫的腳步,提著空瓶打醬油的中年漢子攥緊了瓶身。數十把左輪槍同時抬起,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對準剛落地的水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里,沒有一人能逃。
怦怦!怦怦!怦怦!心臟跳動的聲響像要撞破胸腔,在安可的耳膜里震得嗡嗡作響。
“全部蹲下,雙手舉起來!”一道粗糲又兇狠的嗓音破開甲板上的嘈雜,像淬了冰的刀子直扎過來。
一眾水手哪敢遲疑,瞬間矮下身子,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常年在海上討生活,他們見慣了這樣的陣仗,不用多問也清楚此刻的處境——反抗是最蠢的選擇,唯有乖乖聽令才有一線生機。
有人揣著僥幸想喊些什么,或許是想表忠心,或許是想供出些消息換活路,可話還沒到嘴邊,就被另一聲暴喝生生掐斷:
“誰敢多嘴,先崩了他喂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