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這孩子小大人似的模樣,朱橚心中微微一嘆。
他敏銳地感覺到,朱允炆那雙怯生生的眼睛里,也渴望著像雄英那樣撲進叔叔懷里撒嬌,卻又不敢越雷池一步。
朱橚笑著招了招手:“允炆過來,讓五叔看看,是不是又長高了?”
朱允炆眼睛一亮,看了一眼父親朱標,見父親點頭,這才邁著小步子走過來。
朱橚也不管什么禮儀,一把將他抱了起來,舉高高轉了一圈。
“哈哈,果然沉了不少!五叔都要抱不動了!”
朱允炆被這一舉,原本緊繃的小臉瞬間綻開了笑容,咯咯直笑:
“五叔!飛起來了!高點!再高點!”
放下孩子后,朱允炆拉著朱橚的袖子,小聲問道:“五叔,我聽宮女姐姐們說,你是不是要成親了呀?”
“喲,連你也知道了?”
朱橚佯裝嚴肅地虎起臉,伸手就撓小家伙的咯吱窩:“小小年紀就學會聽墻角了?看五叔怎么懲罰你!”
“哈哈……五叔饒命……大哥救我!”
朱允炆癢得縮成一團,一旁的雄英見弟弟“受難”,立馬哇哇大叫著撲上來“救駕”,連帶著剛才還在揉背的朱棣也被卷了進來。
兩個叔叔和兩個侄子,嘻嘻哈哈鬧成一團。
素來持重的太子朱標在旁邊看著,嘴角也不自覺地掛上了笑意。
他看著允炆那難得的開懷模樣,心中也是一陣柔軟。
“行了行了,都別鬧了?!?/p>
朱標走上前來,笑著嗔怪了朱橚一句:“都要當爹的人了,還這般沒個正形。”
朱橚一愣:“???”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已的肚子,又看了看大哥。
“大哥,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啊,我這還是黃花大閨男呢,怎么就快當爹了?”
朱標笑著搖搖頭,正要解釋。
殿外傳來一陣環佩叮當之聲。
一道柔婉卻透著幾分刻板的聲音響起:
“見過燕王殿下,吳王殿下?!?/p>
來人正是朱標的側妃,朱允炆的生母呂氏。
她身著一襲素雅宮裝,裙擺如月華般鋪展。
她微微垂眸,斂藏起眼中神色,向兩位小叔子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
那動作輕盈而端穩,起落間規矩嚴絲合縫,竟叫人挑不出半點差池。
朱橚和朱棣連忙回禮:“見過小嫂?!?/p>
呂氏微微頷首,目光卻第一時間鎖定了正滿頭大汗的朱允炆。
原本掛在臉上的得體笑容瞬間收斂,眉頭微蹙:
“允炆,就知道瘋玩,今日的描紅寫完了嗎?”
朱允炆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般低下頭,囁嚅道:“回母親……還……還差兩頁?!?/p>
朱標見狀,有些不忍,開口道:“呂氏,他還小,正是愛玩鬧的年紀,別太拘束他。”
呂氏卻是福了一禮,語氣恭順卻寸步不讓:
“殿下,玉不琢不成器,民間亦有言,三歲看大,七歲看老。允炆雖小,卻是皇家血胤,臣妾身為他的生母,自然沒有放縱的道理。若是今日縱了他,來日養成那般……”
她話未說透,但眼神卻若有似無地瞟了一眼旁邊正“沒個正形”的朱橚和朱棣。
意思很明顯:若是以后像這兩個叔叔一樣頑劣,那還了得?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朱橚卻是呵呵一笑,也不生氣,反而開口道:
“小嫂這話就不對了,這玉是要琢,但這人畢竟不是石頭。若是從小就給憋壞了,將來就算是成器,那也是個只會照本宣科的死器?!?/p>
他指了指朱允炆:
“你看這孩子剛才笑得多開心?小孩子嘛,開心了才有心思讀書,大哥,你說是不是?”
朱標看著兒子那渴望的眼神。
又想起了前幾日的朱橚,從八股取士的見解,再到演武場上那各種取巧的軍械。
誰說頑劣就一定不成器?
老五這般“懶散”,卻有著常人難及的大智慧。
朱標心中有了決斷,擺了擺手道:
“老五說得有理,呂氏,今日難得幾個叔叔來,就讓允炆痛快玩一會吧,那描紅,明日再寫也不遲?!?/p>
呂氏一怔,顯然沒想到一向對教育不上心的太子,今日竟為了這點小事駁了她的面子。
但太子發話,她也不敢違逆,只能強壓下心中的不悅,行禮道:
“是,殿下若沒有別的事,臣妾先告退了。”
待呂氏退下,朱允炆如蒙大赦,歡呼一聲又撲到了朱橚懷里。
看著這一幕,朱標搖了搖頭,示意奶娘將兩個孩子帶去偏殿玩耍,這才招呼兩個弟弟坐下。
“行了,閑話少敘,說正事。”
朱標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今日午門這頓打,父皇的意思你們也該明白了,這婚事,定了?!?/p>
朱棣和朱橚也收起了嬉皮笑臉。
朱標看了看兩人:
“老五,你跟徐家的親事,那是板上釘釘,你這幾日,得跟著孤去一趟魏國公府。這也是規矩,當初老二老三也是這么過來的,去拜見一下你未來的岳父大人,不可失了禮數。”
“順便……今日在秦淮河上鬧出的這番動靜,你也得隨孤去給徐叔叔一個交代,將這樁喜事圓滿了。至于老四……”
朱棣身子一僵。
朱標嘆了口氣:“宋國公馮勝如今正在西路軍掃北,不在京中。但這門親事,父皇已經著宗人府去擬旨了。老四,你也別覺得委屈,馮家也是開國公爵,配得上你?!?/p>
朱棣沉默了片刻。
若是放在以前,他定是要跳起來反對的。
可經過朱橚那頓關于淮西勛貴和藩王之爭的分析,他心里那股子桀驁早就散了。
娶誰不是娶?
總比老五娶那個提著劍滿大街砍人的徐家鐵娘子,要好得多吧?
想到這,朱棣竟生出幾分優越感來,點了點頭:“大哥放心,臣弟……認了。”
朱橚也是老老實實坐著點頭,像個乖寶寶一樣。
朱標繼續說道:
“臨安這丫頭,也是今年和韓國公李善長的長子完婚,這樣一來,開國的六位國公,都要和咱們皇家有了姻親關系?!?/p>
說到這,朱標考校似地看向朱橚:
“老五,你可知道父皇為何這么著急?”
朱橚也沒藏拙,正色道:
“爹這是在為了咱們就藩鋪路,他是想通過聯姻,來分化淮西文武,至少要讓他們在軍中,支持藩王就藩領兵的事情。”
“第一次掃北,應昌之戰,雖然將韃子從漠南趕到了漠北,但韃子還是賊心不死?!?/p>
“父皇一直想要深入漠北,犁庭掃穴,摧毀和林,徹底打垮北元政權。但此次李文忠掃北,不僅無功而返,而且讓父皇看出了北元的實力尚在?!?/p>
朱橚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
“如今已經不是能不能建立衛霍之功、橫掃漠北的問題了。而是北元在此戰之后,看到了咱們明軍并不像他們想象中那般不可戰勝,防守反擊必然隨之而來?!?/p>
“而且臣弟聽說,胡元在云南的梁王已經自行開科取士,并殺了咱們招降的使臣王祎。這梁王和漠北的王保保、遼東的納哈出,已經形成三大邊患,對大明形成包圍之勢?!?/p>
“單靠咱們這些個藩王,是無法抵擋的,因此爹才急著讓這些國公聯姻,是為了讓他們幫著女婿守住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