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頭天晚上的事,林棠睡得很晚,第二天差點起不來。
等她睜開眼,外頭天都大亮了。她一個激靈坐起來,抓過床頭的手表一看。
壞了,要遲到了!
林棠慌慌張張套上衣服,臉都顧不上洗,推著自行車就往外跑。一路上蹬得飛快,等沖到收購點門口,已經是一頭汗。
張雪梅正在里頭整理票據,看見她晚來了,也沒生氣,“喲,小林,今兒咋這么晚?我還以為你要請假呢。”
林棠喘著氣,不好意思地說:“雪梅姐,對不住對不住,昨兒家里有點事,睡晚了。”
“沒事兒,反正這會兒也不忙,快進來歇歇,喝口水。”
林棠接過她遞來的搪瓷缸,咕咚咕咚喝了幾口。
坐到工位上,她翻開賬本,開始清點錢盒里的資金。可算盤珠子撥著撥著,心思就飄遠了。
也不知道支書今天會不會繼續為難家里人?那老東西吃了這么大的癟,肯定不甘心。明著不敢來,暗地里還不知道憋什么壞水呢。
她又想起楊景業昨晚說的話,“不徹底收拾一回,這人肯定老實不下來”。
自家男人那語氣,聽著是要搞事情。可他能從哪兒入手呢?支書再怎么說也是支書,在村里經營這么多年,根深葉茂的……
林棠正想著,門口進來一個人。
是個老婆子,六十來歲的樣子,頭發花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胳膊上挎著個籃子。她把籃子往地上一放,露出里面的幾袋子米。
“同志,賣米。” 老婆子聲音沙啞。
“大娘,這是今年的新米?”張雪梅邊看袋子邊問。
“可不是嘛!你瞅瞅,這米多好,白花花的!生產隊剛分的,我們家舍不得吃,拿來換點錢。”
張雪梅伸手攪和了一下,抓了一把在手里看了看,確實是好米。
雷二平過了秤,林棠又按收購價算了賬,“大娘,一共七十二斤,按一級算,一斤二毛,總共十四塊四毛,你看對不?”
林棠數好錢,遞給老婆子。
老婆子接過錢,低頭數了數,忽然眉頭一皺,“同志,你這不對啊!”
林棠一愣:“咋不對?”
老婆子把錢往柜臺上一拍,聲音尖了起來:“你看看,這才十三塊四!少了一塊!”
旁邊有人開始嘀咕:“這姑娘看著挺實在的,不會真少給錢吧?”
“難說,年輕人嘛,毛手毛腳的。”
“……”
林棠皺眉,把那沓錢拿過來重新數了一遍。確實是十三塊四,難道自已真數錯了?
她又數了一遍,還是少一塊。
大娘見林棠這表情,底氣更足了,“我這人雖然不識字,但數錢還是會的!十四塊四和十三塊四我還分不清?你們公家的人,咋能這樣糊弄老百姓?”
林棠簡單解釋了幾句,正想拿錢給人補上。但抬頭時發現了老婆子得意的表情,林棠反應過來,這事兒不對!
她低頭看了看自已面前的錢盒子,里面整整齊齊碼著零錢,都是今天剛備好的。
林棠仔細回想剛才數錢的過程,一張大團結,四張拖拉機,兩張大橋,加起來確實是十四塊四,她數了兩遍才遞出去的。
老婆子見林棠把那一塊錢收回去了,臉上帶著憤憤不平的表情,手還在比劃:“你們這些吃公家飯的,就是看不起我們農村人!以為我們好欺負是吧?我告訴你,我這人雖然窮,但不受這窩囊氣!”
林棠沒接話,只是盯著她的臉看。
老婆子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間,閃了一下。
林棠心里一動。
她沒再說什么,低頭把自已面前的錢盒子整個打開,把里面的錢全倒出來,一張一張開始數。
老婆子見她數錢,反而安靜下來了,站在那兒看著。
林棠數完,又翻開支票簿核對了今天的收購記錄,然后抬起頭,嚴肅地看著老婆子。
“大娘,你今兒來得早,我這里目前只收了三個人的東西。第一個賣雞蛋的,二塊二;第二個賣干蘑菇的,七塊五;第三個就是您,十四塊四。三筆加起來,一共二十四塊一。”
她把錢盒子推過去:“您看,我這里現在剩的零錢,還有七十五塊九,加起來剛好一百!要是真少給了您一塊,那這錢盒子里的錢就應該多一塊,現在可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老婆子的臉色變了,但嘴上還不認輸:“你、你什么意思?你是說我訛你?”
“訛沒訛的你自已知道!我剛才數錢的時候,數了兩遍才給您,可是當面點過的!”
老婆子眼咕嚕一直轉,“我哪里看清楚了?肯定是你自已藏起來了,想從我這兒貼補上去!”
林棠把衣服口袋全翻出來,沒好氣說:“我這都是空的,今兒來了就沒離開這位置!你要是非說沒拿夠,那我們就請警察來查,這錢到底在誰身上,一搜就知道!隨便冤枉人,可是要被關起來教育的!”
老婆子抓著衣服的手握了握,“啥?就這點事兒,還找警察干啥?”
剛剛那一瞬間,林棠看著對方不自覺摸了摸衣服袖子,她突然伸手,“您左邊袖子里,咋鼓鼓囊囊的?”
老婆子下意識用手去捂,可已經晚了。
一張一塊錢的紙幣,從她袖口里被扯了出來,啪一聲拍到桌子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了。
“大娘,您這一塊錢可在這兒呢,別再弄丟了!”林棠把錢又遞回去。
老婆子站在那兒,強裝鎮定,“這是我自已帶來的!”
“哦,是嗎?這錢可都是有編號的,我們供銷社給出去的錢,都登記了編號,我現在就對對,要正是我們給的,呵!這誹謗罪可躲不過!”
錢上確實有編號,但這登記的事兒卻是林棠故意唬人的。她說完就翻開本子,裝作要對一對那一塊錢上面的編號。
老婆子果然被嚇住了,一把扯過錢,嘴唇哆嗦著,“我、我記錯了,出門前換衣服了,沒帶錢出來,肯定是剛剛沒拿穩,這錢不小心掉袖子里了!”
林棠冷笑,“是嗎?這錢還真是成精了,自已都能找地兒鉆了!”
周圍的人都噗呲笑了,指著老婆子議論起來。
老婆子拿著背簍,灰溜溜地往外走,下階梯時還差點絆倒了。
張雪梅從頭看到尾,這會兒她沖林棠豎起大拇指,“行啊棠棠,我還以為真要報警呢,沒想到幾句話就把人忽悠住了,還是你聰明!”
林棠搖搖頭,“哪里聰明咯,這事兒也是怪我,剛剛給錢時沒盯著她數,差點讓人鉆空子了!”
之后林棠也不敢再一心二用了,把支書的事拋在腦后,專心干自已手里的活。
至于楊景業口中收拾人的辦法,還是回去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