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霓一把推開他,氣得口不擇言。
“他那是疲憊嗎?他那是內傷!是強撐著!”
“本公主讓你去送東西,是讓你去看看他到底怎么樣了!你倒好,就看了個表面?”
福伯跪在地上,不敢說話。
他心里也委屈。
他哪里知道,那位顧大人,那么能演啊。
明明前一晚,還能用眼神逼退自己。
第二天,在眾人面前,就變成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這演技,連他這個在宮里混了一輩子的老狐貍,都給騙過去了。
李云霓在房間里,像一頭被困住的母獅,焦躁地來回踱步。
她現在,什么都顧不上了。
什么公主的儀態,什么父皇的禁令,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他要死了。
那個瘋子,要把自己,玩死了。
不行!
她不能讓他死!
“備馬!”
李云霓猛地停下腳步,對著門外嘶吼道。
“本公主要出城!去接他!”
門外的侍衛,面面相覷,不敢動作。
“沒聽到本公主的話嗎?”
李云霓沖到門口,一把拉開殿門。
“陛下有令,公主殿下,不得踏出府門半步。”為首的禁軍統領,硬著頭皮,躬身說道。
“滾開!”
李云霓的眼睛,瞬間紅了。
“誰敢攔我,死!”
她直接拔下頭上的金簪,抵住了自己的脖子。
又是這一招。
禁軍統領的臉,都綠了。
這位姑奶奶,怎么就這么喜歡,拿自己的命來威脅人啊!
上一次,她用劍,逼著陛下派了援軍。
這一次,她用簪子,逼著他們這些做下人的,抗旨。
這叫什么事啊!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后面傳來。
“讓她去。”
眾人回頭,只見郭子儀,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院子里。
“郭……郭老將軍?”禁軍統領愣住了。
“出了事,老夫擔著。”郭子儀的聲音,不容置疑。
他看著李云霓,那雙飽經風霜的眸子里,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有欣賞,有無奈,也有一絲……同情。
“去吧,丫頭。”
“再不去,恐怕就真的,來不及了。”
李云霓的眼淚,刷地一下,流了下來。
她對著郭子儀,深深地,行了一禮。
然后,再也不看那些禁軍一眼,瘋了一樣,朝著府外沖去。
……
官道上。
顧遠的馬車,不緊不慢地,走著。
他靠在柔軟的墊子上,閉目養神,臉色蒼白,呼吸微弱。
那名傳旨的太監,一路上,鞍前馬后,伺候得無微不至。
生怕這位顧城墻,一口氣沒上來,死在了半路上。
那他的罪過,可就大了。
顧遠心里,卻在盤算著自己的KPI。
“重傷返京,萬民迎接。”
“這個劇本,應該能拿個A+級的評價吧?”
“可惜,傷得還不夠重。要是能斷條胳膊斷條腿,說不定能沖一下S級。”
他正盤算著,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外面,傳來一陣喧嘩和馬蹄聲。
“怎么回事?”顧遠有氣無力地問道。
“回……回侍郎大人。”車夫的聲音,有些結巴。
“前面……前面好像是,升平公主殿下的儀仗。”
顧遠的心,咯噔一下。
這個瘋丫頭,怎么來了?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車簾,已經被一只纖細的手,猛地掀開了。
李云霓那張梨花帶雨,卻又充滿了憤怒和焦急的俏臉,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顧遠!”
她看到顧遠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二話不說,直接跳上了馬車,擠到了顧遠的身邊。
“你……你怎么來了?”顧遠虛弱地問道。
“我再不來,你是不是就打算,死在回長安的路上了!”李云霓一邊哭,一邊吼。
她的手,有些顫抖地,撫上顧遠的臉頰。
冰冷。
沒有一絲溫度。
她的心,也跟著,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傳御醫!快傳御醫!”她對著外面,聲嘶力竭地喊道。
“公主,不必了……”顧遠拉住她的手。
他的手,同樣冰冷。
“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
“怕是……撐不到長安了。”
他說得,云淡風輕。
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你閉嘴!”
李云霓再也忍不住,情緒徹底爆發了。
她像一只被惹怒的貓,張牙舞爪。
但她的眼淚,卻出賣了她內心的恐懼。
她不是那個驕傲的公主了。
她只是一個,害怕失去心愛之人的,普通女孩。
她緊緊地,握住顧遠的手,仿佛要將自己的體溫,全部傳遞給他。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
“顧遠,你聽著!”
“這是本公主的命令!”
“我不準你死!”
“你要是敢死,我就踏平你的朔方堡!燒了你的棱堡圖紙!讓你的所有心血,都化為灰燼!”
“讓你死,都死得不安心!”
這番話,說得,又狠,又絕。
完全不像是,一個女孩,該說出來的話。
周圍的侍衛,太監,宮女,全都嚇得,低下了頭,不敢作聲。
然而。
病榻上,那個奄奄一息的顧遠,嘴角,竟然,微微上揚。
他虛弱地,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個,哭得一塌糊涂,卻還在放著狠話的女孩。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抬起手,輕輕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然后,輕聲說道:
“公主……”
“你這樣……”
“真好看。”
李云霓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著他。
看著他眼中,那抹,一閃而逝的溫柔。
和……戲謔。
她的臉,唰的一下,紅了。
從耳根,一直紅到了脖子。
這個混蛋!
都快要死了!
竟然,還有心思,調戲她!
她又氣又羞,一口,咬在了顧遠的手背上。
沒有用力。
只是,輕輕地,留下了一個牙印。
像是在,蓋上自己的專屬印章。
“顧遠,你給本公主,記住了。”
“你的命,是我的。”
“沒有我的允許,你哪兒也不準去。”
“就算是閻王爺,也別想,從我手里,把你搶走!”
顧遠看著她,笑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掩飾。
那笑容,很淡。
卻像是,冬日里,最暖的一縷陽光。
融化了,長安的雪。
也融化了,他心中,那座,為自己筑起的,冰冷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