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胡同口,蘇錦汐讓慕凌鑠先下了車。
馬車剛拐進胡同,就見林氏早候在門口,手里還攥著塊帕子,一副盼女心切的模樣。
見蘇錦汐掀簾下車,林氏立刻堆起笑迎上去,聲音特意提得高,好讓周圍鄰居都聽見:
“汐兒!可算把你盼回來了,你爹這幾日嘴里沒斷過念叨你呢!”
蘇錦汐掃了眼不遠處的鄰居,心里門兒清——林氏是想挽她賢良淑德的慈母名聲,才特意把人招來當“見證”的。
想挽回?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諷,下車的腳步故意慢下來,剛踏上第一級臺階,突然停住。
她垂著頭,肩膀微微縮著,聲音又輕又怯,像怕被人聽見,卻偏偏能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我這幾天總不停打噴嚏,還納悶是誰在背后罵我……原來竟是爹。
難怪方才妹妹來叫我時,臉上那看好戲的神情藏都藏不住。”
話落,她頓了頓,抬起腳想要踩上第二個木臺階,在半空停了一會兒,又硬生生的退了回去。
那怯生生的模樣,配上這猶豫不決往后縮的動作,周圍人瞬間明白——這是怕下車回了家,就要挨罵啊!
再細品她的話,倒像是蘇大人私下里沒少背地里數落她,甚至對她很苛刻。
這些天林氏沒少在鄰居跟前裝和善,說蘇家待女兒多親厚,好不容易把人叫來“演戲”,偏偏蘇錦汐連馬車都不敢下。
鄰居們看林氏的眼神,頓時多了層鄙夷。
林氏見狀,又瞥見鄉親們眼里的嘲諷,心猛地一沉。
她在心里把蘇錦汐咒了百八十遍,臉上卻笑得更柔,上前想拉蘇錦汐的手:
“你這孩子說的什么胡話!
你爹是真想你,上回你帶孩子來,他還遺憾沒見著。
對了,這次孩子們沒跟來?你爹特意讓我給孩子買了小金鐲。”
邊說邊晃了晃手中的鐲子。
蘇錦汐像是被這話驚到,猛地抬頭,眼里滿是難以置信的喜意,聲音都發顫:
“爹……爹真的想我?他真這么說過?”
林氏趕緊點頭,順勢去扶她的胳膊:“那還有假!娘還能騙你?快下來,你爹在屋里等著呢。”
蘇錦汐順從地點頭,剛往下挪了一步,卻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眼里的喜意瞬間換成委屈的怒氣,直直盯著林氏:
“你騙我!若是爹真的想我、想孩子,知道我上次來送節禮受了委屈,怎么不去找我?安慰我?
而且初六那天在國子監門口碰到他,他連句問候都沒有,上來就劈頭蓋臉罵我!
他根本不想見我!
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把我騙回來,就為了讓爹罵我、打我?”
說到“打我”兩個字,她聲音發緊,急忙又退兩步,直接站回了馬車踏板上,手緊緊攥著車簾:
“繼母,你回去跟爹說,我不回去了。
他若真念著我,就去慕家找我,或是去青云書院——我每天下午都在那兒授課。
明天未時三刻,我在書院對面的大槐樹下等他。”
話音剛落,她“嗖”地鉆進馬車,聲音帶著慌不擇路的怕:“快趕車!別等我爹出來了!”
那股子恐懼,隔著車簾都飄到了外面。
鄰居們你看我、我看你,看向林氏的眼神全變了——把人嚇成這樣,平日里他們夫妻對錦汐多嚴厲呀!
都說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這林氏是綿里藏針的,蘇大人又愛面子,恐怕平日里在繼母的挑撥下,沒少被蘇大人責罰,不然怎么會嚇得連門都不敢進?
蘇大人和林氏這和善的皮相下,竟這么狠心。
林氏急了,往前追了兩步,手伸著喊:“汐兒!你別走啊!
你爹怎么會打你罵你?是你誤會了!快回來!”
可馬車根本沒停,調轉車頭時車輪都帶起了塵土,像后面有豺狼追著似的,飛快地出了胡同。
林氏僵在原地,想跟鄰居解釋,卻見大家看她的眼神像看臟東西,有人還偷偷指指點點,接著一個個快步走了。
她明明是想挽形象,怎么反倒讓蘇錦汐演了一出“受氣包”的戲?
她琢磨來琢磨去,沒覺得自已說錯了什么,事情怎么就偏了方向?
不說鄰居現在肯定認定他們苛待蘇錦汐,單說老爺那邊,她都沒法交代。
總不能說她把蘇錦汐嚇走了吧!
正心煩意亂,就見蘇婉音回來了,看到她就問:
“娘,蘇錦汐怎么走了?
我回來時看見她的馬車跑得飛快,她今晚不留在家嗎?”
林氏瞥見斜對面鄰居正扒著門縫看,嘴角還掛著嘲諷。
她趕緊拉了拉蘇婉音的衣袖,笑著打圓場:“你這孩子,跟姐姐再親,也不能總沒大沒小。
你眼看要及笄了,得懂規矩,哪能直呼姐姐名字?”
因為蘇錦汐,她今天差點丟人,蘇婉音本就一肚子氣,現在娘還怪自已。
她剛想反駁,卻見娘朝她使了個眼色,余光瞥見鄰居家的王嬸還在門口站著,只好把話咽回去,委屈地說:
“娘,我知道了。平時我都喊姐姐的,可今天她太過分了!
我跟她說爹娘等著她吃飯,她有馬車卻不讓我坐,我才氣不過叫了她名字……我以后不這樣了。”
這話剛落,后面的房門就打開了,王嬸靠在門邊,抱著胳膊冷笑道:
“人家的馬車,憑什么非得讓你坐?再說你跟人說話那陰陽怪氣的勁兒,換誰也不樂意帶你。
平日里看著挺乖巧,沒想到心里這么多彎彎繞。
汐兒若不是這些年受夠了委屈,能嚇成這樣扭頭就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王嬸,這是誤會,其實……”林氏急忙辯解,可王嬸冷哼了一聲,轉身“啪”地一聲甩上了門。
林氏胸口憋著一股氣,上下起伏了好幾下,最后狠狠瞪了蘇婉音一眼,沒好氣地轉身進了院子。
屋里,蘇大人正坐在桌邊喝茶,心里還盤算著。
他自認是教書育人的先生,得守信用,本打算前天就把房契給蘇錦汐送過去。
可林氏非說要先請蘇錦汐回家吃頓飯,把“誤會”說開了再給,還說這樣顯得蘇家大度,還能夠讓蘇錦汐念著他的好。
他對她還不夠好嗎?
雖然沒有在身邊長大,可每年送她的禮物不比婉兒少。
來了京城后更是只知道丟人現眼。
嫁了人,更是囂張的連他這個爹都不放過。
不過,他想著終究是自已的閨女,就算性子烈了點、不懂事,做父親的也該讓著些,便松了口。
結果呢?
昨天他特意推了應酬早早回家,從黃昏等到天黑,連蘇錦汐的影子都沒見著。
若不是林氏攔著,他今天哪會在家耗著?
早直接去青云書院,把地契往蘇錦汐面前一摔,就當沒養這個閨女!
不過,只要這孽女肯回來,給他道歉,再幫他疏通關系調官,他也愿意松口原諒,往后再好好待她。
聽見門口有動靜,抬頭看見林氏氣沖沖地進來,身后跟著噘著嘴的蘇婉音,他心里的火“噌”地就上來了。
不用問,肯定是那孽女又忤逆了!
他“砰”地一拍桌子,猛地站起來,因為憤怒聲音都發顫:
“看看!我就說那孽女不會回來!
你們偏要我放下身段請她!
她以為自已是誰?當朝公主嗎?還要我這當爹的一遍又一遍地求她!”
林氏正愁沒法跟蘇大人說這事,聽他這么罵,心里反倒松了口氣——正好順著話頭,就說蘇錦汐沒回來。
可她還沒開口,她的寶貝女兒就說道:“爹,姐姐回來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剛到門口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