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音沒料到蘇錦汐會這般親和,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被濃濃的不甘取代。
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話,無非是要在眾人面前示弱,訴說自已的委屈,讓人覺得蘇錦汐是個愛慕虛榮、嫌貧愛富的小人,連自已的親妹妹都容不下。
可蘇錦汐這一番熱情,倒是讓她準備好的臺詞,全堵在了喉嚨里。
不過,在齊府后院磋磨了幾個月,蘇婉音也不是從前那個沒腦子的小姑娘了。
她定了定神,連忙站起身,雙手慌慌張張地接過茶壺,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和謙卑,聲音柔柔弱弱的,生怕驚擾了誰,卻又讓人聽的清楚:
“姐姐忙了這么久,我怎么能勞煩姐姐給我倒茶呢?
姐姐快坐下歇歇,我在齊府做慣了這些伺候人的活計,還是我來伺候姐姐吧!
反正以前我都是這么伺候姐姐的。”
這話一出,旁邊的少夫人們又開始竊竊私語,交頭接耳。
聽聽,這話說得多可憐,明里暗里,都在暗示自已在齊府過得不如意,是個任人使喚的下人,還隱隱透著對蘇錦汐的抱怨,仿佛蘇錦汐這個做姐姐的,從未照拂過她一般。
而最后一句,更有意思了。
原來以前蘇錦汐把蘇婉音當做下人呀!
蘇錦汐豈會聽不出她的弦外之音?
她淡淡一笑,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按住蘇婉音的手,將她按回座位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涼亭里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妹妹這是說的什么話,怎么能妄自菲薄?
你雖是姨娘,可進的是皇后娘娘的娘家,這是何等的榮耀?
京城里誰不羨慕咱們姐妹倆有福氣,都是高嫁。
至于給我倒茶,這不是繼母覺得你們吃我娘的,住我娘的,心中羞愧,粗使婆子不在身邊才讓你幫我倒嗎?
更何況咱們姐妹情深,若不然,我嫁到慕家,也不會隔三差五的帶著禮物回娘家。
你說是不是?”
大家這才想起來,蘇大人一窮二白,蘇家是靠著周家才豐衣足食的。
那么,蘇錦汐的娘養著他們全家,蘇婉音給蘇錦汐倒茶怎么了,就是洗衣鋪床也是應該的。
蘇錦汐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字字句句都帶著深意:
“嫁入齊府,是妹妹的福氣,往后妹妹可千萬別說這種自貶身價的話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齊家虐待你了。
以前在家的日子,都已經過去,我也不愿多說。
總之咱們還是好姐妹。
但今日我是主,你是客,哪有讓客人伺候主人的道理?
妹妹只管安心坐著。”
一番話,既堵死了蘇婉音賣慘的路,她握著帕子的手,狠狠收緊,指節都泛白了。
蘇錦汐的話,像一把軟刀子,割得她心口生疼。
她怎么會不明白?
蘇錦汐這是在提醒她,她如今的一切,都是齊府給的,若是敢在這里鬧事,丟的是齊府的臉,齊夫人第一個饒不了她。
可一想到在齊府的日子,她就恨得牙癢癢。
哪里是什么福氣?分明是地獄。
二房沒有主母,齊夫人卻將后院管得死死的,她們這些姨娘,平日里只能待在自已的小院子里,守著一方天地。
齊泓岳更是個瘋子,每次喝醉了酒,才去找她。
揪著她打罵之后,拉著她去榻上,嘴里喊的,卻是蘇錦汐的名字。
他把對蘇錦汐的執念和求而不得的怨恨,全都發泄在了她身上。
那種身心俱疲的折磨,讓她度日如年。
她的名聲早就毀了,在京中,除了待在齊府,她無處可去。
甚至連個傾訴的人都沒有。
只能日復一日的忍受著屈辱!
這份恨意,便只能盡數轉嫁到蘇錦汐身上。
若不是蘇錦汐,她怎么會落到這般境地?
說不定她會嫁給崔熙白,做下一任的院長夫人,被京城所有女子敬著,羨慕著,而不是一個任人踐踏的姨娘!
看著蘇錦汐這幅當家主母的派頭,蘇婉音只覺得心口的妒火,快要燒穿胸膛。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翻涌的戾氣,臉上又擠出那副柔弱可憐的模樣,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聽得人不由心生憐憫:
“姐姐,我……我就是覺得,咱們姐妹倆,好久沒見了。”
她抬起頭,眼眶里水汽氤氳,淚珠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看著格外惹人憐惜:“原以為因為父親,姐姐不愿意認我這個妹妹。
沒想到姐姐如此胸襟,倒是妹妹誤會姐姐了。
以后,我一定多和姐走動。”蘇婉音開心的喜極而泣,拿著手帕擦著不多的眼淚。
蘇錦汐翻了個白眼,覺得奧斯卡都欠蘇婉音一個小金人。
她可不想同蘇婉音走動。
給她倒了杯水說道:“妹妹快喝口水。”
蘇婉音聽到蘇錦汐沒應下同她來往的事,心中恨極了,面上卻笑著說道:“謝謝姐姐。”
喝了一口氣,這才說道:“姐姐,今日是外甥和外甥女的周歲,我沒什么拿得出手的東西,就親手給孩子們做了幾件衣裳,算是我這個做姨母的一點心意。
姐姐,能不能帶我去見見孩子們,我想親自給他們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蘇錦汐心里冷笑一聲。
她就知道,蘇婉音不會無緣無故地示好,更不會無緣無故地喊她“姐姐”,定然是有所圖謀。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又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
“妹妹有心了。
不過孩子們現在都在祖母那里,鎮國公老夫人也在那邊說話,兩位老人家難得聚在一起,正聊得投機,這會兒過去,怕是不太方便,擾了她們的興致。”
她放下茶杯,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卻帶著很明顯的拒絕:
“而且妹妹有所不知,孩子們今日穿的衣裳,都是祖母親手挑的料子,繡娘趕了半個月才做成的。
在坐當娘的都知道,小孩子體弱,抵抗力差,若是隨意換衣裳,受了涼,可不是鬧著玩的。
妹妹的心意,我替孩子們領了,回頭我一定親自讓他們試穿。
妹妹的手藝向來精巧,孩子們穿上,定是合身又貼心的。”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拒絕了蘇婉音的要求,又給足了她面子,任誰聽了,都挑不出半分錯處。
蘇婉音卻像是沒聽出她的拒絕,依舊不死心,眼眶里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肩膀微微聳動,看著格外委屈:
“姐姐,我知道你還在怨我,怨我從前不懂事,做了錯事,傷了姐姐的心。
可咱們到底是血脈相連的姐妹,打斷骨頭連著筋,如今在這京城,也只有彼此是親人了。”
她站起身,對著蘇錦汐盈盈一拜,姿態放得極低,幾乎要觸到地面,
“我知道我現在身份低,不配單獨看孩子們,可我到底是孩子的姨母。
爹娘前幾日來信,該說讓我見見孩子們。帶他們送上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