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話音落,已料定蘇錦汐會委婉回絕,卻萬萬沒想到,最先開口的竟是身側的藍老夫人。
“太后這話就錯了,后院女人多,是非便多。
汐兒性子純善,哪里懂這些彎彎繞繞的姐妹情分。
更何況孩子們夜里有丫鬟婆子照看,凌鑠回府后,也定會幫著照料。
京中誰不知道,凌鑠最是疼惜汐兒,斷然不會讓她夜里再受累操心。”
藍老夫人說這話時,面色微冷。
她豈會不知太后的心思,太后素來明事理,若非鄭星瑤在跟前吹了枕邊風,又怎會執意如此。
若是鄭星瑤真是太后親外孫女,別說嫁入藍家,便是嫁去慕家,她也不會拂了太后的意。
可如今不同,玉川府的消息雖未傳至,可她早已拿到了蘇大人的那箱畫像。
一張尚可作假,可滿滿一箱,從汐兒一歲到出嫁,一家三口的模樣樣樣俱全,定然是蘇大人親手所畫。
蘇大人既未見過太后,便是見過,也絕不敢私畫太后容貌。
天下怎會有容貌如此相似的兩人?
唯一的解釋,便是汐兒的娘親周氏,怕是太后的親生女兒。
而且她深知慕老夫人的性子,汐兒這般優秀,表妹斷然不會讓慕凌鑠納娶星瑤為平妻。
與其讓慕老夫人出面回絕,倒不如由她來擋下這樁事。
太后心頭一驚,竟沒想到母親會當眾回絕。
轉念一想,母親素來與慕老夫人交好,慕老夫人又性情剛烈,看來今日這事,是萬萬沒法再提了,只能另尋時機。
“母親說的是。”太后斂了心思,笑意如常,“汐兒賢惠知禮,聰慧懂事,眾人自然該寵著幫著,哀家也是瞧著你太過出色,怕你累著罷了。”
蘇錦汐聽出太后的退讓,知道此事暫且告一段落,當即起身福身:“多謝太后體恤關心。”
話雖至此,殿內眾人都聽出了太后的深意,藍舒雯怕太后再為難蘇錦汐,連忙笑著打圓場:
“皇姑母,雯兒想帶著表嫂和玥兒表姐去殿外走走,瞧瞧宮里的景致。”
太后笑著頷首:“去吧,仔細些便是。”
藍老夫人隨即看向殿內的翠嬤嬤,開口吩咐:
“翠嬤嬤,你領著國公夫人、慕老夫人她們去偏殿歇息,哀家與太后還有些貼已話要說。”
翠嬤嬤雖是太后宮中的管事嬤嬤,卻是藍家的家生子,藍老夫人對她本就有幾分話語權。
她抬眼看向太后,見太后點頭,便躬身應下,領著眾人往偏殿去了。
翠嬤嬤領著眾人離開后,藍老夫人抬眼看向殿內,沉聲道:
“太后,我有要事與你相商,只留容嬤嬤在側便可。”
太后頷首應允,殿內其余宮人當即躬身告退,步履輕捷又有序地退出殿外,還不忘輕輕合上了殿門。
太后面露疑惑,率先開口:“不知是何等要事,竟讓母親如此慎重?”
藍老夫人目光落在容嬤嬤身上,語氣不容置疑:“容嬤嬤,把太后當年生長公主的經過,從頭到尾細說一遍,半點都不可遺漏。”
太后與容嬤嬤皆是一驚,萬萬沒料到藍老夫人會突然問及此事。
容嬤嬤凝神回想片刻,恭聲回道:“當年先皇尚是太子,在外督辦賑災事宜,太后因連日奔波操勞,動了胎氣,竟見紅了。
本是要在玉川府知府安排的院子里養胎,可翠嬤嬤進言,說太后見太子忙碌,定然心不安生,不如去她娘家養胎,還說她二哥的夫人也正懷著身孕,二人能有個伴、聊得來。
太后便應了,在翠嬤嬤娘家住了兩日,便發動生產了。
恰逢那時,奴婢受太后之命去給先皇送膳食,等奴婢趕回時,太后已然誕下了長公主。”
“那太后生產時,身邊除了你和翠嬤嬤,還有其他宮女伺候嗎?”藍老夫人追問道。
“彼時災情嚴重,太后身邊帶的宮人,都被派去幫忙置辦飯食、照料災民了。
翠嬤嬤娘家本就有不少下人,她又說人多手雜反倒亂,故而太后生產時,只有奴婢與翠嬤嬤在側,可奴婢中途離了身,回來時,只剩翠嬤嬤守著太后和剛出生的長公主。”
“也就是說,太后真正生產的那一刻,殿內只有翠嬤嬤一人?”藍老夫人語氣陡然嚴厲。
容嬤嬤心頭一凜,雖不解其意,卻還是老實點頭應下。
此言一出,藍老夫人心中已然有了定論——孩子定是翠嬤嬤換的!
否則翠嬤嬤娘家怎會急著處理了那孩子,將二嫂害死,這些年但凡與她二嫂有關的人,也不會一個個接連消失,查無音訊。
“那太后是不是同她二嫂同時生產?”
容嬤嬤同太后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
太后見藍老夫人面色凝重,心頭愈發疑惑:“母親,你今日怎突然問起這些舊事,還這般神色?”
藍老夫人未答,只從袖中取出一幅小巧的畫像,遞到太后面前。
太后接過一看,驚聲道:“娘,這不是我的小像嗎?你拿我的小像給我看做什么?”
容嬤嬤湊上前來細看片刻,低聲提醒:“太后,您從未穿過這樣的衣裳,也不曾戴過這般簡陋的頭飾,更不會畫這樣的小像。”
太后聞言蹙眉,凝神再看——她是鎮國公府嫡長女,爹娘的掌上明珠,從小到大用的、穿的皆是頂好的,可這小像上的女子,衣裳布料瞧不真切,但樣式老久,頭飾雖不算差,卻絕不是鎮國公府嫡女該用的規制。
“這小像當真不是我?”
“自然不是。”藍老夫人沉聲道,“這女子,是汐兒的母親,玉川府洹縣的周氏。”
太后眉頭皺得更緊:“周氏?我記得這周氏,不是早就沒了嗎?”
“周氏是死了,死在旁人眼中,卻活在有人的心里。”藍老夫人說著,又從袖中取出另一幅畫像遞出。
容嬤嬤連忙接過展開,太后抬眼一看,瞬間怔住。
畫中是一家三口,男子攬著身旁的夫人,夫人身側站著個嬌俏明媚的少女,那少女正是今日殿中的蘇錦汐。
而那夫人,若說方才小像上的人與年輕時的她有九分像,同現在有八分。
那么這畫中的夫人,卻同她現在的畫像如出一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