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瀝瀝地下了六天,這六天里,百姓們在家也沒閑著。
不是在家用手搓麥穗,就是用木棍砸麥穗,家里但凡有塊空地,都用來晾麥子了。
韓家亦是如此,正屋三間、東廂房六間、西廂房三間,柴房,都是麥。不過韓家堆的不是麥粒,而是麥穗。
韓村長看著雨下了四天還不停,眉頭緊皺,抽著旱煙在各個屋子查看麥子情況。
他伸手摸了摸,發現麥子都開始發熱了,又想到地里還有三畝麥子沒收,心情愈發煩躁。
見老大一家和老二一家吃過早飯就回屋睡覺,韓村長徑直回屋對韓母說:“去把他們都叫來!”韓母見老頭子一臉嚴肅,不敢違抗,趕忙去叫人。
韓老大兩口子和韓老二兩口子磨磨蹭蹭好一會兒才到。韓老二睡眼惺忪,吊兒郎當地坐在板凳上,靠著墻問:“爹,外邊還下著雨呢,叫我們過來干啥?”
“是啊,這天也干不了活,叫我們有啥事?”韓大媳婦也跟著附和。
“你們還知道天不好啊?那你們知不知道麥子更不好了?”韓村長沒好氣地說道。
一聽麥子的事,韓母瞬間緊張起來,這可是關系到下半年全家的吃食和稅,趕忙問道:“老頭子,麥子咋了?”
“麥子都起熱了,再這么熱下去,肯定得壞。”
即便韓母不說,在場的都是莊稼人,都清楚再這樣下去麥子必然會壞。
“可是爹,現在這天,也沒法拿出去晾曬呀。”韓老大無奈地說。
“不能晾曬,那就趕緊把麥粒打出來。從今天起,都別閑著了。老大、老二,我們三個打麥子,打出來的麥子讓你娘她們過篩子、簸箕,趕緊把麥粒弄出來,攤在地上或者炕上晾一晾。把孩子們也叫過來幫忙,讓他們往麻布袋里裝麥子。”韓村長有條不紊地安排著。
這關乎全家的生計,韓大媳婦和韓二媳婦也不再計較,一個去叫孩子,一個去拿麻袋。
可干了一會兒,韓大媳婦左右看了看,問道:“娘,咱們都在干活,小妹呢?”
韓母一聽大兒媳婦又扯上閨女,氣得罵道:“你這個眼皮子淺的懶貨,你妹妹還受著傷呢,再說了,她那手是做繡活用的,哪能干這種粗活?”
老大媳婦一聽就不干了,反駁道:“娘,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現在縣里都不收繡品了,她的手養得再金貴又有啥用?”
“就是啊娘,更何況現在外面下著雨,誰也不知道天啥時候晴,還是趕緊把麥子弄出來,多一個人多一份力,也能早點把麥子都弄好。而且這活就在屋里,也不用咋動,小妹肯定能干。”韓二媳婦也在一旁幫腔。
韓老二見娘張嘴要辯解,趕緊打斷:“娘,你看我這三歲的孩子都知道干活,他小姑卻在偷懶,這合適嗎?你要是不讓小妹出來干活,那我也不干了,誰不想天天躺在炕上享清福。”
“你……你怎么也跟你妹妹較上勁了。那可是你親妹妹啊!”韓母滿是失望地說道。
“娘,我就是把巧兒當親妹妹,才處處跟她比。要不是親妹妹,我跟她比啥?你不會只偏心閨女,不管兒子吧?”韓老二理直氣壯地說。
韓村長見二兒子說出這種渾話,大兒子雖沒說話,但也一臉憤憤不平,心知再這么偏心下去,恐怕家里要鬧得不安寧。
正準備開口,就聽到西屋門口有動靜。他抬頭望去,只見閨女走過來說道:
“二哥,娘向來對咱們兄妹一視同仁,她只是心疼我受傷,又擔心以后我還做繡品,怕我的手粗糙了,繡不出好繡品罷了。
既然大嫂和二嫂都覺得我以后做不了繡品了,那我就和大家一起干農活,我不會的話也可以學。”說著,她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
與其讓爹叫自已,還不如自已主動出來,也顯得她懂事,讓娘更心疼她。
果然,韓母雖然沒說什么,但看她的目光滿是心疼,看兩個媳婦兒滿是不悅。
韓大媳婦和韓二媳婦看著小姑子那雙手,白嫩得如同蔥白,雖覺得若是粗糙了以后恐怕真干不了繡活,但又想到這繡活也不知何時才能恢復,而且韓亦巧也到了說親的年紀,說不定很快就要嫁人了,便宜了她可不行。
再說了,眼下讓小姑子一起干活,心里那口氣才能順。
至于靠繡品賺錢的事,以后鎮上收繡品的時候,讓小姑子養兩天就行。總之現在小姑子不能閑著,得和她們一起干。
至于婆婆的不高興,他們完全不放在心上。
反正婆婆每天都看她們不順眼。
韓母見閨女主動站出來干活,覺得閨女懂事貼心,便給她找了個相對輕松的撿麥皮的活。
可韓亦巧以前從沒干過活,即便不重,可沒一會兒,手指頭就紅了,又脹又疼。
趁著娘看過來,她低下頭輕輕吹著自已的手指。韓母看到女兒白嫩的手指肚變得紅彤彤的,心疼得不行,問道:“怎么這么紅?是不是很疼?”
韓亦巧深知如何拿捏韓母,含著苦澀的笑容搖搖頭說:“娘,我沒事,還能接著撿。”
說著就又去撿麥皮。結果剛碰到麥皮,像被針扎了一樣,她急忙縮手,還疼得“啊”了一聲。然后抬水眸對上韓母關切的目光,趕忙低下頭說道:“娘,我真沒事,剛才只是不小心扎了一下。”說著又要去撿麥皮。
看到閨女都快流淚了,這可把韓母心疼壞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說:“手都這樣了,還撿什么撿?讓二丫、四丫她們撿就行,你趕緊回房休息。”
一聽婆婆這么說,韓大媳婦和韓二媳婦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對視了一眼。韓亦巧也看向兩個嫂子,低下頭說:“不用,娘,我和嫂子們一起干就好。”
韓母一聽就知道女兒是顧忌兩個嫂子,她轉頭狠狠瞪了兩個兒媳婦一眼,說道:“這個家還是我說了算,還輪不到別人插嘴。娘說不讓你干就不讓你干,巧兒,去床上躺著。”
韓亦巧無奈,只能站起身。韓大媳婦還沒開口,韓二媳婦已經用手戳了戳自已男人。
韓老二不用媳婦暗示,直接把手上的棍子一扔,站起來說:“娘,剛才小妹也說了,你對小妹和我們兄弟一視同仁。既然現在你讓小妹休息,那我們也去休息。什么時候小妹開始干活,我們再過來一起干。”
韓二媳婦一邊起身,一邊給男人投去崇拜的眼神,韓老二頓時得意起來。
韓老大什么也沒說,也扔下手中的東西站了起來。韓大媳婦見狀,樂了,放下手中的簸箕,手在身上拍了拍,笑著說:“二丫,你在這看著,什么時候你小姑干活了,就告訴我們一聲。三寶,走!”
韓母看著兒子、媳婦還有孫子孫女們都站起來,一屋子人都要往外走,一下子愣住了。
韓村長狠狠瞪了老伴一眼,生氣地喊道:“都給我回來干活!”
說完,見兒子兒媳婦都停下腳步看向韓亦巧,他冷冷地對韓亦巧說:“你也坐下給我干活!你嫂子們什么時候站起來,你什么時候再站起來。”
韓亦巧見爹生氣了,不敢再耍花樣,趕忙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繼續干活。其他人也只能悻悻地回來繼續勞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