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星瑤僵著身子緩緩回頭,只見一位身著華貴衣裙的女子緩步走來,眉眼雍容,氣度高華,周遭侍衛宮人無不俯首行禮。
本該屬于她的尊榮,現在出現在另一個女人身上,鄭星瑤眼底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
若不是蘇錦汐,現在她的榮耀是屬于她的,慕凌鑠也屬于她。
都是蘇錦汐,奪走了屬于她的一切!
可是,她卻如拔了牙,關在籠子里的困獸,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掙扎了一番,本來想開口讓蘇錦汐帶她進去。
可是蘇錦汐路過她身邊的時候,看都沒有看她一眼,似乎她不存在一樣,徑直略過她走進宮。
這種冷眼的漠視,徹底撕碎了她好不容易壓抑的自尊心和高傲,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半個字來。
很快,周圍的一切又恢復了平靜,仿佛剛才是她的幻境。
望著近在咫尺的宮門,那一道朱紅門檻,卻如橫亙天地的天塹神劍,劃開了天上與凡塵,隔開了榮光與煉獄。
鄭星瑤痛苦地闔上雙眼,再睜開時,漆黑的眸子里只剩徹骨的絕望,與不甘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
望著那頂漸行漸遠的鎏金轎攆,鄭星瑤踉蹌著站起身,失魂落魄地轉身離開宮門口。
一想到鄭家如今捧高踩低的壓抑窒息氛圍,她便渾身發寒,半分回去的念頭都沒有。
她如同失了魂魄的孤鬼,漫無目的地在長街上游蕩,腳下的青石板冰涼刺骨,卻遠不及心底的寒意。
猝不及防間,一個拉力,鄭星瑤身體失去平衡,跌進一個寬闊溫暖的懷抱。
身后傳來馬車夫粗鄙的罵咧聲:“不長眼的東西!敢擋在路中央,是嫌命長了不成!”
疾馳而過的馬車揚塵而去,鄭星瑤這才回過神,環顧四周,才發覺自已不知何時已走到了京城最繁華的大街。
齊泓皓松開扶著她手臂的手,后退半步,眉宇間帶著幾分真切的擔憂,溫聲問道:“鄭小姐,你無礙吧?”
鄭星瑤斂去眼底的狼狽,微微屈膝,“多謝齊世子出手相救。”
“舉手之勞罷了。”齊泓皓目光掃過她蒼白如紙的面容,語氣平和,“我看鄭小姐神色恍惚,心緒不寧,前方恰好有間茶樓,不如隨我上樓喝杯熱茶,稍作歇息?”
鄭星瑤確實不愿回到鄭家,可如今她是罪臣之女,沒有一個人愿意同她結交,她又身無分文,早無處可去。
她沉默片刻,終究沒有拒絕:“既如此,便恭敬不如從命,叨擾世子了。”
齊泓皓頷首,引著她步入茶樓,尋了間臨窗的私密雅間。
伙計奉上清茶與點心后便躬身退下,齊泓皓并未多言,只是靜靜品茗,直到鄭星瑤端起茶杯淺啜數口,蒼白的面色稍稍緩和,眼底的死寂褪去幾分微光,才緩緩開口:
“鄭小姐,這段時日,在鄭家的日子,怕是不好過吧。”
鄭星瑤持杯的指尖微微一頓,茶盞輕磕杯沿,發出一聲細碎的響。
她現在吃的飯吃都是冷了,更不用說無時無刻不在的欺辱。
她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唇角勾起一抹凄然的自嘲:“從云端貴胄跌落成罪女,世子覺得,這般境遇,能好過嗎?”
“鄭小姐若在鄭家受盡磋磨,無處安身,或許可以往北境去。”齊泓皓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
“北境?”鄭星瑤猛地抬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
她瞬間明白了齊泓皓的言下之意——是讓她前往北境,投奔鎮守邊關的大將軍董秋陽。
董秋陽當年癡戀她的母親長公主,朝野上下人盡皆知,可如今母親淪為罪婦,她不過是個無人問津的棄子,這般境地,去求董秋陽,無異于癡人說夢。
鄭星瑤沉吟片刻,輕輕搖了搖頭:“家父素來愛重顏面,斷不會容許我前往北境的。”
讓女兒去投奔愛慕發妻的情人,傳出去,鄭家的顏面將蕩然無存,父親那般好面子的人,絕無可能應允。
更何況,世人皆知董秋陽傾心的是昔日金尊玉貴的長公主,誰又能辨得清,她傾心的是母親的身份,還是母親本人?
如今母親罪加一身,自身難保,董秋陽避嫌尚且不及,又怎會伸出援手,收留她這個罪臣之女?
齊泓皓抬眸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飲了兩口,放下茶盞后沉聲道:
“鄭小姐若是心存顧慮,不妨先修書一封,送往北境遞與董將軍,探探他的心意再做打算。”
鄭星瑤心頭一震,細細思忖起自已的處境。
她想要在京中有一線生機,就只能求太后原諒。
可她連皇宮大門都踏不進去,更別提面見太后求得寬恕了。
只要罪臣之女的身份一日不洗清,京中世家勛貴,乃至尋常百姓,都無人敢與鄭家聯姻,無人敢娶她。
她留在京城,留在鄭家,終究只能被日復一日地磋磨,直至油盡燈枯,死在無人問津的角落。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萬一,董秋陽傾心的是母親本人,而非長公主的身份呢?
萬一,他念及舊情,真的愿意出手相助呢?
這一絲渺茫的希望,在她心底悄然生根,壓過了所有的顧慮。
鄭星瑤抬眼看向齊泓皓,目光堅定:“世子,若我寫下書信,能否勞煩你派人送至董將軍手中?”
“鄭小姐如此信任在下,在下自當不辱使命。”齊泓皓頷首應允,語氣鄭重,“鄭小姐若是信得過我,不妨此刻便提筆書寫,早一日送出書信,便能早一日得到回復,或許,也能早一日脫離這苦海。”
鄭星瑤重重點頭,齊泓皓當即喚來伙計,取來筆墨紙硯。
她伏案揮毫,將自已的境遇與訴求盡數寫于信箋之上,折好封緘后,親手遞與齊泓皓。
看著齊泓皓吩咐貼身護衛快馬加鞭送往北境,鄭星瑤懸在半空的心,終于落了些許,眼底竟莫名泛起一絲微光,仿佛在無邊黑暗里,看到了一縷新生的希望。
“世子,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鄭星瑤斟酌片刻,開口說道。
“鄭小姐但說無妨。”齊泓皓抬手示意。
“我聽聞,世子麾下有一位醫術卓絕的杏林圣手,我想拜入他門下,研習醫術,學一技之長傍身。”
齊泓皓執杯飲茶的動作驟然一頓,抬眸饒有興致地打量了鄭星瑤片刻,原本淡漠的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好呀,這便將她的居所地址寫與你,你明日前往便是,她會在府中等你。”
鄭星瑤滿心訝異,她本以為齊泓皓會百般推諉,畢竟以她對這位齊王世子的了解,此人素來心思深沉,從不會做無利可圖之事。
不過事到如今,她早已一無所有,沒了權勢,沒了榮光,沒了可被利用的價值,反倒沒了畏懼。
她不在乎齊泓皓為何出手相助,更不在乎日后付出什么代價,此刻的她,只想為自已搏一條生路,一條逃離京城煉獄的生路。
蘇錦汐進了宮才知道,太子所患并非頑疾,只是小兒黃疸,只因發現得遲了些,面色黃染格外明顯,竟在宮中滋生出無數匪夷所思的流言蜚語,擾得后宮前朝人心惶惶,貴妃更是急得徹夜難眠。
拉著蘇錦汐的衣袖哽咽道:“汐兒,您快想想辦法,讓太子殿下快快好轉吧!
您不知道,如今宮里都傳瘋了,說太子殿下是妖孽降世,之前健健叫本宮娘,就是被太子魂魄附身了;
還說太子專食生人魂魄,才面色蠟黃;
更有甚者,揚言太子福薄命淺,擔不起儲君之位,上天降下面黃之兆以示預警,若是強留太子之位,必會動搖國本,招致國之將衰!
現在前朝大臣議論紛紛,已有御史遞上奏折,奏請陛下廢除太子封號,今日,陛下為此焦頭爛額,龍顏大怒!”
蘇錦汐聞言秀眉微蹙,她萬萬沒有想到,不過是尋常的小兒黃疸,竟被有心人利用,發酵出這般聳人聽聞的流言,甚至牽扯出國本之爭。
她安撫地拍了拍貴妃的手背,語氣篤定從容:
“你放心,黃疸乃是稚童常見病癥,只是有的孩兒癥狀輕微,有的較為顯著罷了,絕非什么妖孽天罰。
我開一副溫和的藥方,你與太子一同服用,最多三日,黃疸便會徹底消退。”
貴妃得知蘇錦汐的三個孩兒均是親自哺乳教養,又念及這是她與皇上的長子,心疼不已,求得皇上恩準,親自撫育太子。
聽聞需要自已一同服藥,貴妃當即點頭,滿眼慈愛:“只要能讓太子少受些苦,藥都讓本宮來喝吧。”
“娘娘放心,不苦。”蘇錦汐寫下藥方,又叮囑道,“放六顆棗兩碗水熬成一碗。”
“奴才遵旨。”下人捧著藥方,恭敬退下。
蘇錦汐喂太子服藥時,趁著宮人不備,不動聲色地將靈泉渡入太子口中。
藥效奇佳,次日蘇錦汐再入宮探視時,太子雖因藥性排泄略多,可臉上的黃染已然消退大半,肌膚重歸白皙瑩潤。
皇上本就震怒于流言惑亂后宮,當即下令殺一儆百,將散播謠言的宮人杖斃示眾,后宮之中的蜚語流言,就此徹底平息。
可蘇錦汐心底清明,皇上早有冊立貴妃為后的心思,中宮皇后一脈勢力根深蒂固,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