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月癡癡地看著這一幕。
在她的眼中,此刻的千羽,比那個端坐在王座上的神主,更加真實,也更加讓她著迷。
那種高高在上的神性,與這種極致的煙火氣交織在一起。
形成了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我懂了。”
海月輕聲說道。
她學著千羽的樣子,挽起那價值連城的流光長袖,露出一截如玉般的皓腕。
這一次,她沒有動用任何魂力。
而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觸碰那冰涼的井水。
指尖傳來的觸感,有些油膩,有些涼。
但這卻是她千百年來,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生活”這兩個字的重量。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千仞雪咋咋呼呼的聲音。
“父親!”
“蔥拔來啦!”
“剛才我不小心用力過猛,把后面那塊菜地給踩塌了,不過蔥還是搶救出來了幾根!”
話音未落,千仞雪手里抓著幾根還帶著泥土的大蔥,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
她臉上還沾著一點泥點子,但這絲毫不影響她的美貌,反而增添了幾分俏皮。
千羽接過大蔥,看了一眼那斷得七七八八的蔥葉,無奈地搖了搖頭。
“行吧。”
“湊合著用。”
“去,把火生起來。”
千仞雪應了一聲,熟練地跑到灶臺前蹲下。
她沒有用打火石。
而是悄悄在指尖凝聚了一縷金色的火焰。
那是天使圣火。
號稱可以凈化世間一切邪惡的極致之火。
此刻卻被用來點燃幾根干枯的柴火。
若是讓那早已死去的千道流看到這一幕,恐怕棺材板都壓不住了。
“呼——”
火焰升騰。
鍋里的油溫逐漸升高。
千羽將瀝干水分的排骨倒入鍋中。
“滋啦——”
一聲爆響。
濃郁的肉香瞬間在廚房里彌漫開來。
千羽熟練地翻炒,加糖,倒醋,勾芡。
一系列動作行云流水。
海月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塊抹布,隨時準備遞給千羽。
她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千羽的身影,一刻也未曾移開。
“父親。”
蹲在灶臺前燒火的千仞雪突然開口了。
火光映照在她的臉上,忽明忽暗。
“怎么了?”
千羽頭也沒回,專注于鍋里的收汁情況。
“唐三他……”
“真的不會再爬起來了嗎?”
千仞雪的聲音很輕。
雖然她已經斬斷了心魔,但那個曾經如同夢魘般的名字,終究還是在她心里留下了太深的痕跡。
千羽手中的鍋鏟微微停頓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瞬間。
隨即他又繼續翻炒起來。
“雪兒。”
“你知道為什么我們要吃飯嗎?”
千仞雪愣了一下,不明白父親為什么突然問這個。
“因為……餓?”
“不。”
千羽搖了搖頭。
他將燒好的糖醋排骨盛入盤中,那色澤紅亮誘人,酸甜的香氣直鉆鼻腔。
“對于我們這個層次的人來說,早就辟谷了。”
“吃飯,不是為了生存。”
“而是為了品味。”
千羽端著盤子,轉身看向千仞雪。
“同樣的道理。”
“留著唐三,不是因為我也不是因為你心軟。”
“而是這漫長的歲月里,總得有點樂子。”
“一個自以為是主角,卻被命運反復戲弄的小丑。”
“看著他在泥潭里掙扎,看著他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絕望。”
“這難道不比直接殺了他,更有趣嗎?”
千羽的話語很平淡。
就像是在評價這道糖醋排骨的火候。
千仞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他就是這道菜里的醋。”
“雖然酸,但能提味。”
千羽哈哈一笑。
“這比喻倒是新奇。”
“不過,也差不多。”
“行了,別想那些晦氣的人。”
“端菜,吃飯。”
……
別院的石桌上。
三菜一湯。
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還有一個西紅柿雞蛋湯。
簡單到了極點。
但也溫馨到了極點。
三人圍坐在一起。
沒有尊卑,沒有長幼。
千仞雪早已迫不及待,夾起一塊排骨就往嘴里塞。
“嗚——”
“燙燙燙!”
她一邊哈著氣,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好吃!”
“就是這個味道!”
“比皇宮御膳房做的那些強一萬倍!”
千羽看著女兒狼吞虎咽的樣子,眼中滿是寵溺。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卻并沒有放進自己碗里。
而是自然地放在了海月的碗中。
“嘗嘗。”
“看看合不合口味。”
海月受寵若驚。
她看著碗里那塊色澤紅亮的排骨,握著筷子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這是主人親手做的。
又是主人親手夾的。
這一刻,她甚至覺得,哪怕這排骨里下了劇毒,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吞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夾起排骨,輕輕咬了一小口。
酸甜的口感在舌尖炸開。
肉質酥爛,入口即化。
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感,順著味蕾蔓延至全身。
海月的眼眶竟然微微有些濕潤。
她在云中漠地孤獨了千年。
她在幻月之中等待了千年。
從未有人給她做過一頓飯。
也從未有人給過她哪怕一絲一毫的溫暖。
“怎么樣?”
千羽問道。
海月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滿是柔情。
“好吃。”
“這是月兒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千羽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喜歡吃就好。”
“以后想吃了,我再做。”
“不過下次洗菜的時候,記得收著點力。”
“我可不想以后每頓飯都吃月光味的。”
海月破涕為笑,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
“月兒記住了。”
千仞雪在一旁看著兩人“眉來眼去”,有些吃味地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飯。
“父親,你都沒給我夾。”
“我自己夾的不算!”
千羽無奈,只好又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塞進了千仞雪的碗里。
“吃吃吃。”
“就你話多。”
“對了,吃完飯你去一趟武魂殿的長老殿。”
千仞雪嘴里塞滿了肉,腮幫子鼓鼓的,像是一只倉鼠。
“去干嘛?”
千羽放下筷子,目光望向遠處的天空,眼神逐漸變得深邃。
“那些老家伙,跪得太久了,膝蓋都生銹了。”
“你去告訴他們。”
“時代變了。”
“從今天起,這斗羅大陸的規矩,得改改了。”
“咱們不搞什么神權至上那一套。”
“但也別讓什么阿貓阿狗都能騎在頭上拉屎。”
說到這里,千羽頓了頓,語氣重新變得隨意起來。
“最重要的是。”
“讓他們趕緊把嘉陵關給我洗干凈。”
“明天我要去那邊散步。”
“若是還讓我聞到一絲血腥味。”
“我就把他們全扔進海里喂魚。”
千仞雪聞言,咽下口中的食物,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那是屬于上位者的威嚴。
“知道了父親。”
“這點小事,交給我便是。”
“誰敢偷懶,我剁了他。”
千羽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才是他的女兒。
在他面前是小棉襖。
在外面,那就是帶刺的玫瑰。
“行了,吃飯。”
“食不言寢不語,雖然我不講究這個,但再不吃菜都涼了。”
這一頓飯。
吃得很慢。
也很香。
在這亂世的廢墟之上,在這神戰的硝煙背后。
這一方小小的院落,仿佛成了整個世界唯一的凈土。
誰能想到。
那個剛剛只手鎮壓了整個神界的恐怖存在。
此刻正為了最后一塊排骨的歸屬權,跟自己的女兒在飯桌上據理力爭呢?
“這塊是我的!”
“我是父親,尊老愛幼懂不懂?”
“我是女兒,你應該讓著我!”
“海月,你評評理。”
“啊?主人……我……我覺得……”
聽到千羽和千仞雪的爭執,海月端著碗,呆住了。
她那雙清透的眼眸在父女倆之間來回游移,絕美的臉龐上寫滿了無措。
在她的認知里,千羽是至高無上的眾神之主,是她愿意獻出一切去追隨的絕對信仰。而千仞雪是主人的血脈,同樣尊貴無比。
現在這兩位存在,竟然為了盤子里的最后一塊糖醋排骨,要她這個下屬來評理。
“我……月兒……”
海月張了張嘴,聲音細若蚊蠅,根本不知道該偏向哪一邊。
千羽看著海月這副局促不安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
他沒有再跟女兒爭辯,而是十分自然地伸出筷子,將那塊肉質最飽滿的排骨夾了起來。
在千仞雪幽怨的目光注視下,千羽手腕一轉,直接將排骨送到了海月的唇邊。
“既然評不出理,那就歸你了。”
千羽語氣隨意,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拒絕的溫和。
海月渾身一僵,近在咫尺的肉香混雜著千羽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瞬間擾亂了她的心神。
她甚至忘記了伸手去接,只是下意識地張開紅唇,順著千羽的動作,將那塊排骨咬進了嘴里。
溫熱的觸感劃過唇瓣。
海月的雙頰瞬間飛上兩抹紅暈,連那光潔的耳垂都染上了驚人的緋色。
“好吃嗎?”
千羽收回筷子,單手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海月胡亂地咀嚼了兩下,連連點頭,連聲音都帶上了一絲慌亂的顫音。
“好……好吃。多謝……多謝公子。”
她牢記著千羽之前在廚房里的教誨,硬生生將那句“主人”咽了回去,臨時換成了一個略顯生澀的稱呼。
千仞雪坐在一旁,看著兩人這般舉動,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父親,您這就偏心了啊。”
“有了漂亮姐姐,就忘了自家親閨女。”
千仞雪嘴上雖然抱怨著,但眼中卻滿是笑意。她放下碗筷,十分端莊地拿出手帕擦了擦嘴。
“行了,我不打擾你們的兩人世界了。”
“我這就去長老殿,把您交代的事情辦妥。”
話音落下的瞬間,千仞雪身上的氣質陡然一變。
原本那個在飯桌上搶肉吃的鄰家少女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那位高高在上、執掌天使圣劍的神明。
六只絢麗的金色羽翼在她的背后虛影一閃而過。
千仞雪朝著千羽微微欠身,隨后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流光,直接沖天而起,破開了別院上空的陣法屏障,朝著武魂殿大營的方向疾馳而去。
院落里,再次恢復了安靜。
夕陽的余暉透過竹林的縫隙灑落下來,給青石板鋪就的地面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橘黃色。
千羽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桌上的殘羹冷炙。
海月見狀,立刻站起身來。
她小心翼翼地將桌上的碗碟疊放在一起,動作雖然還有些生疏,但態度卻極其認真。
“公子,我來收拾。”
海月輕聲說道,端起一摞碗碟就往廚房走去。
千羽并沒有阻止,而是慢悠悠地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后,跟著海月的步伐走進了廚房。
廚房里,海月將碗碟放入木盆中。
她謹記著千羽的話,沒有動用哪怕一絲一毫的魂力和神力。
她挽起流光溢彩的長袖,露出白皙如玉的手臂,將手伸進微涼的井水中,拿起一塊絲瓜瓤,笨拙地擦洗著碗壁上的油污。
由于動作不太熟練,一縷銀藍色的長發從她的耳畔滑落,垂在臉頰邊,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眼看著就要沾到盆里的油水。
就在海月準備偏頭避開時,一只溫厚的手掌突然從她身后伸了過來。
千羽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后,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撩起海月垂落的那縷長發。
海月的身體猛地一顫,手中洗到一半的瓷碗差點滑落進水盆里。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千羽的胸膛幾乎貼著她的后背,那股屬于男人的溫熱氣息,順著她的頸項蔓延開來。
“公……公子……”
海月的聲音變得十分艱澀,呼吸也徹底亂了節奏。
千羽沒有說話。
他神色專注地攏起海月那一頭如瀑般的銀藍色長發。
發絲如上好的絲綢般順滑,帶著一股淡淡的冷香。
千羽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海月纖細脆弱的后頸,指腹傳來的細膩觸感讓他目光微微一暗。
他從儲物空間里隨手摸出一根不知是什么萬年神木削成的木簪。
動作輕柔且熟練地將海月的長發挽起,用木簪固定在腦后。
“干活的時候,要把頭發盤起來,不然會弄臟的。”
千羽的聲音在海月的耳邊響起,低沉而富有磁性。
海月垂著眼眸,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著。
“月兒記住了。”
她強忍著心中泛起的層層漣漪,繼續清洗著手中的碗碟。
只是那原本清冷穩健的雙手,此刻卻顯得十分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