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苒忽略了那些視線,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后傳來的支持——謝繼蘭溫柔的鼓勵,謝裴燼沉靜的守護。
像兩道無聲的墻,穩穩立在她背后一步之遙的地方,不搶風頭,卻寸步不離。
她知道,這是她必須獨自走下的臺階。
謝老爺子站在主位附近,看著林苒緩步而下,蒼老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慰與驕傲。
他微微頷首。
司儀適時上前,聲音洪亮:“諸位,請允許我隆重介紹——今晚慶功宴的主角,京市基地最年輕的五級異能者,青城基地救援行動的功臣——林苒隊長!”
掌聲響起,熱烈異常。
林苒一步步走下樓梯。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如針扎在背上,也能分辨出其中不同的意味。
面上保持著得體的淺笑,不熱絡,也不露怯,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這是她的路,她得自己走穩。
裴舟站得筆直,目光緊緊追隨著她的身影,眼神復雜——驕傲,擔憂,還有一絲父親看著女兒初次踏入風雨場時,那種難以言喻的揪心。
林苒走到大廳中央,對著眾人微微欠身。
她沒有準備長篇大論,只在司儀示意下,簡單開口:“感謝謝伯伯、謝姐姐為我設宴。青城之行,功不在我一人,是所有救援隊隊友并肩作戰的結果,也離不開基地支持。末世艱難,愿我們同心,共渡難關。”
聲音清越,帶著少女的質地,卻又透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配合她五級異能者的身份,這番話落在眾人耳中,分量自然不同。
不少原先只視她為“謝家養女”或“攀附者”的勢力代表,神色都鄭重了些。
實力,永遠是最硬的底氣。
“說得好!”裴舟率先舉杯,聲音洪亮,“為林苒隊長,也為所有前線勇士,干杯!”
眾人紛紛舉杯應和。
氣氛看似融洽熱烈起來。
然而,這片和諧的觥籌交錯之下,暗流從未停歇。
很快,便有人端著酒杯,朝著中心那道銀色身影,湊了過來。
“林隊長真是年輕有為!”
一位衣著考究、笑容滿面的中年男人率先湊近,他是基地內某大型物資商會的會長。
“不知林隊長對未來有何打算?我們商會對有實力的異能者求賢若渴,待遇絕對從優...”
“趙會長客氣了。”不等林苒開口,謝繼蘭已不著痕跡地擋前半步,笑容溫婉卻帶著明確的距離。
“我們苒苒年紀還小,剛從外面回來,需要時間休整適應,這些事不急。”
另一位穿著研究院制服、戴著眼鏡的中年女士則更直接,目光灼灼地看過來:
“林苒小姐,聽說您是罕見的復制系異能者?不知是否有興趣來研究院協助一些關鍵項目?這對理解異能本質、推動人類進化至關重要...”
“韓博士,”謝裴燼不知何時已走到林苒身側,“林苒隊長剛經歷大戰,需要休養。研究院若有合作意向,可按正規流程向異能者管理局提交申請。”
他的出現,讓周圍幾個還想上前試探的人,腳步都下意識地頓住了。
謝裴燼不僅實力超群,在京市基地的地位也舉足輕重。
若說裴政是明面上的掌舵人,那謝裴燼便是隱于幕后的定盤星。
林苒撐著一臉得體的笑應酬了片刻,只覺得臉頰都有些發僵。
尋了個空隙,悄悄退到宴會廳側后方一處相對隱蔽的角落,想喘口氣。
“我就知道,你會躲在這里。”
周妄野的聲音自身后傳來。
他穿得整齊得體,身形卻比記憶中清瘦了些。
眼神里不見了之前的偏執與瘋狂,變得沉靜。
甚至,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哀郁與倦怠。
那日小和尚告訴他,林苒始終是林苒,并未提及穿越之事。
他雖想不通為何林苒會突然轉變,不再喜歡自己,反而傾心于小舅舅,但至少確定了一件事——林苒沒有被什么孤魂野鬼占據身體。
她依然是夢姨的女兒,是周家需要銘記的恩人之女。
他內心怨恨她的變心,卻也清楚地知道,這是他從小被告知要保護的妹妹。
痛苦依舊存在,卻從“所愛之人被取代”的絕望,變為了“所愛之人不再愛他”的失意。
前者令人癲狂,后者...至少還能用理智去消化。
身為周家的繼承人,他已為林苒做盡了荒唐事。
可家族的重擔還在肩上,他沒有太多時間沉溺于個人情愫的泥沼。
林苒看著眼前,仿佛一夜之間成熟了許多的周妄野,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從記憶“繭房”里看到的畫面:
十歲那年,謝家宴會。
小小的她,不耐應付長輩們千篇一律的問候,獨自躲在這個死角。
是同樣年少的周妄野,端著塊草莓蛋糕找過來,安靜地陪她蹲著。
十八歲,謝家再次舉辦宴會,是她的成人禮。
她再次躲來這里透氣,還是周妄野尋來,半是無奈半是縱容地將她帶出去,低聲說“你呀,總得學著應付這些”。
只屬于他們兩人的、被時光塵封的碎片,此刻同時浮現在兩人心頭。
自從恢復了那些屬于“原主”的記憶,林苒對周妄野,確實存了一絲復雜難言的愧意。
曾經的“她”,不問對方意愿,癡纏了他十幾年,添了無數麻煩。
她知道自己從前有多煩人。
“抱歉。”她低聲說。
周妄野下意識抬起手,想像小時候那樣揉揉她的發頂,動作卻在半空停住,最終緩緩放下。
“沒關系。”他扯了扯嘴角,試圖讓語氣輕松些。
“我知道你以前喜歡我的時候,是真的喜歡就夠了。不必為后來的變心道歉...誰讓我,沒小舅舅生得好看。”
話雖如此,他心底卻忍不住泛起悔意。
如果當初在徐市,他沒有為了顧向晚的空間而委屈林苒,結果會不會不同?
那時候,小舅舅尚未歸來。
若是他與林苒一直好好的...小舅舅也不會有機會...
不,他很快掐滅了這個念頭。
林苒才十九歲,心思單純,定是小舅舅...
他哪里舍得真的怪林苒。
要怪,也只能怪小舅舅。
林苒的視線正好落在他的領帶夾上,是她在末世前送的。
他嘴上嫌棄顏色不夠穩重,卻一直戴著。
“你的領帶夾歪了。”說著就要去扶正。
手伸出去卻頓住,之前的記憶太過深刻,為周妄野整理這些已經習慣。
可周妄野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林苒想起他們之間美好的回憶了,他是不是還有機會?
隨后,他的眼神再次隨著林苒收回手而黯淡下去。
是他活該,他之前沒有好好珍惜。
“以后,”周妄野看著她,聲音低沉下去,“若是小舅舅對你不好...你還可以回來找我。至少我年輕,比他能多活幾年。”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已擋在了林苒身前。
“又在找死?”謝裴燼將林苒攬到身后,目光平靜地看向周妄野,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在謝家,搶我的人,勾引你小舅媽?”
他就不該看在姐姐的面子上,放周妄野進來。
林苒在他身后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嗔怪道:“好了,跟晚輩計較什么?”
周妄野痛苦的捂著胸口。
小舅舅的話沒傷到他分毫,可林苒那句無聲的“晚輩”,卻像一根細針,不偏不倚地扎進了心口最軟處,疼得他瞬間失了聲。
未婚妻沒有了,連妹妹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