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之下,水波蕩漾。
身側是男人一直的低笑聲,源源不斷傳來。
“賀見辭。”
她本想問他笑什么,可開口卻只喊了他的名字。
突然,男人傾身吻了過來,只是這次并不是之前一如既往的強勢和兇悍的占有。
他輕柔的吻上她的唇,輕含著一點點吮著。
極有耐心。
月光傾瀉在河面上,灑落在河水流動的波紋上,宛如無數跳動的光點。
這個漫長而綿柔的吻里,帶著劫后余生之后的安撫。
阮曦那顆原本劇烈到快要蹦出胸腔的心臟,那股出事后剛要升起的后怕,也在這個溫柔的吻里徹底消散。
“沒事了,別怕。”
當賀見辭輕輕松開他時,聲音暗啞。
只是他此刻的神色,卻是阮曦從未見過的陌生。
“不會再有事了。”
他單膝跪在她的身側,連聲線都染上了前所未有的鄭重。
阮曦平靜:“我說了,這幫人未必是沖著你來的。”
想要她死的人很多。
可她說完,賀見辭依舊望著她,那樣深邃的黑眸里不再是隱藏著暗潮,是被逼至極致卻強忍著的血紅。
“你在美國過的好嗎?”
他一字一頓,輕聲問道。
阮曦怔在原地,她從來不知道,原來短短一句話會擁有這樣的力量,重到連她的靈魂都在顫抖。
“你去美國吧,永遠不要再見程朝了。”
“阮小姐,我調查過你的背景,你出生在一個很有權勢的家族,可惜命運捉弄人。”
“現在的你一無所有,你如果向我展現你的價值,我可以讓你得到你想要的。”
“我需要你保護好知暮,所以你必須得學會這些。”
“這是等價交換。”
一幕幕猶如走馬燈般,在她腦海中出現。
她早已經不是那個出事之后,只會哭泣的小女孩。
歲月給她帶來了磨難,同樣也讓用血肉長出了盔甲,讓她所向披靡一往無前。
她早已習慣面對這些突如其來的困境。
憐惜和同情對她而言,都是再沒用的東西。
她不需要!
可是……
他此刻的神色并不是憐惜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從身體深處散發著的痛,不止是眼睛不止是顫抖的聲音。
以至于讓她覺得,他看穿了她血肉之下早就不該存在的脆弱。
阮曦心底仿佛有不同的聲音在瘋狂對峙著。
一個告訴她沒關系,她可以有脆弱,她是活生生的人。
可另一個卻在譴責著她的脆弱,提醒著她是如何走過這些年。
許久。
她聽到自已的聲音說:“沒關系。”
這個回答,賀見辭同樣聽到了。
既不是好,也不是不好。
而是沒關系。
好與不好,對她而言都不重要了,她只能若無其事的表示自已無所謂。
賀見辭伸出手,將她拉進自已的懷里。
可當她靠近他懷里時,明明嘴上說著的是沒關系,可顫抖的身體還是泄露了她心底最真實的掙扎。
再堅固的盔甲,也會有弱點。
只是阮曦沒想到,有朝一日發現這個弱點的人。
是眼前這個人。
賀見辭緊緊抱著懷里的人,明明他剛從水里出來,胸口早已經被水浸濕。
可當帶著微熱的濡濕,沾染在胸口。
他是那樣清晰感覺到了。
她不再像每次那樣,以眼淚為武器來讓他心軟。
這次。
她拒絕讓他看見她的眼淚。
安靜了許久,懷里的人突然推開他,低聲說:“我們該走了,說不定那些人還在搜找我們。”
說著,她起身直接轉了過去。
賀見辭伸手拽住她的手腕。
她依舊執拗地背對著他,并不回頭。
“我說了,現在還在危險之中,我們不要再停留在這里。”
賀見辭卻還是忍不住伸出手,讓她看著自已。
可是當她的轉過來時,并不是想象中的淚流滿面。
那張瑩白精致的臉,神色淡到了極致。
全然沒有情緒的模樣。
“沒看到我哭,是不是很失望?”
阮曦輕聲說。
賀見辭安靜望著她,并未因為她脫口而出的話生氣。
他伸手再次將人抱住。
這次他一手扣住她的后頸一手緊緊抱著她的腰,只是抱著她腰的那只手緊攥成拳頭,手臂上的青筋因為過分用力而暴起。
眼淚再次浸濕他的胸口。
“對不起。”
從來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一身傲骨嶙峋,從未向誰低過頭。
卻在這一刻,徹底認了。
她什么都不用做,便是他嘗到了剔骨之痛。
“混蛋。”
阮曦卻反而突然咬牙開了口。
她不管不顧地伸手推他,卻反而被抱的更緊。
與其說是生氣,倒不如說是被戳穿后的惱羞成怒,又或是突然被安慰的無措。
不是應該讓她像以前任何一次,獨自消化所有情緒。
不管是難過痛苦也好,還是傷心惶恐也好,反正就讓她獨自一個承受。
阮曦憤怒掙扎,卻又被他緊抱在懷里。
最后,她竟氣到踮起腳尖,直接咬在他的脖頸最脆弱的那塊肉上。
她惱火的像是要咬斷他的血管。
可他一動不動,任由她發泄。
阮曦反而一下泄了氣力,最后她無力趴在他肩窩,低聲說:“我不需要。”
對不起。
“不應該是你,”她低低說著。
從來該說對不起的,都不是他。
傷害她的人,從來不包括賀見辭。
從來沒人能說清楚愛一個人是該怎么樣,是將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讓她開心,還是會因為心疼她而痛到骨髓。
可不管是哪種,他都體會到了滋味。
“現在你不信也沒事,”賀見辭抱著她的手臂再次收緊:“我會一直在。”
不知過了多久,連山間的鳥雀都叫累,周圍一片寂靜。
阮曦更是徹底累了。
趴靠在他的胸口。
“我背你好不好,”賀見辭低聲詢問。
阮曦嗯了聲。
賀見辭在她面前輕輕蹲下,讓她趴在自已的背上。
柔軟的身體覆了上來。
“你不累嗎?”她還是忍不住問道。
賀見辭這次不再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腔調,而是認真說道:“不累。我十幾歲開始,老頭子為了鍛煉我,每年都把我扔去跟特種兵一起訓練。”
別人只有一年新兵營,他年年都有。
阮曦知道他口中的老頭子,應該是他父親賀蘭山司令。
“你先睡一會兒,阿燼會很快找到我們的。”
阮曦嗯了聲。
阮曦累極了,不僅僅是從一場危險的追殺中逃生,更是因為心情劇烈的波動。
在從水里逃生后,她又像是被大火烘烤了遍。
可越是這樣,腦子反而越是清明。
終于不知走了多遠,他們居然看到了一點燈火。
那是住在山里的當地居民家里。
“我們過去歇會兒吧,”阮曦說道。
畢竟賀見辭背著她走了這么遠,他即便是鋼鐵做的,也該耗盡了。
“嗯。”
兩人跋涉著前往那盞燈火。
當到了房屋前,只見一盞極昏暗的燈光下,照著幾張瘦弱黝黑的臉。
不管是老人還是小小的孩童,都一臉茫然。
賀見辭率先開口:“我們想喝口水。”
他說的是緬語,阮曦震驚。
當對方熱心端出水,是井里剛打的。
“將就著喝點,”賀見辭讓阮曦坐在門前的小凳子上,他單膝跪在她面前,將水杯喂她唇邊。
阮曦抿了兩口。
這才趁機問:“你會緬語?”
“一點點。”
此時房子里的主人,那個端水的老奶奶主動搭訕。
阮曦聽不懂對方說什么。
但賀見辭卻回答了。
說完,老奶奶一直朝著他們兩人望,眼神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阮曦忍不住問:“她問什么?”
“她問我們從哪里啊?”
“你怎么回答的?”
賀見辭深邃眼眸微抬起,啞著嗓音:“我說我們是一對私奔的情人,你爸爸不同意我們在一起,我們便逃出來了,這才弄的這么狼狽。”
“……”
遠在京北的阮仲其在家里,猛打了兩個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