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然過了好幾秒才敢接起來。
男人冷硬的聲音傳來,“你去哪兒了?”
時然知道自已臨陣脫逃,顧宸肯定不會開心。
他深吸口氣,把喉嚨里的哽咽壓回去,謊話脫口而出:“明天要用的場地有點問題,我來協調一下。”
顧宸聽出他的鼻音,皺眉道,“還在外面?”
時然低低道,“快結束了。”
“要我去接你嗎?”
顧宸總是這樣,關心的話說出口,就要生硬地找一句什么來掩飾。
“別忘了,今天就是第十天了。”
時然的心猛地一沉,荒唐地冒出一個念頭。
或許,他可以試著把媽媽的事告訴顧宸呢?
他之前總覺得顧宸是恨透了自已,但凡發現一點能拿捏自已的把柄,都絕不會放手。
所以一直不敢跟他透露媽媽生病的事。
但這些天他的感覺開始松動,他覺得也許顧宸會愿意無條件地幫他呢。
時然猶豫著開口,盡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隨意得像是個玩笑:
“顧宸…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現在需要一大筆錢,很多很多,你會給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以為我養著你,是什么意思?”
時然的心跳漏了一拍,“真的?”
“當然。”
顧宸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這問題簡直毫無意義,時然要任何東西他都會給,更何況是他最不缺的,錢。
但他以為這是某種情趣,于是話鋒一轉,“但有條件。”
“什么?”
“永久標記。”
四個字,清晰冷靜,甚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砸進時然耳朵里。
“永久標記了,你就是我的人,多少錢我都會給你的。”
時然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剛剛升起的那點可笑希冀,被碾得粉碎。
他輕笑出聲,聽起來只是開了個不合時宜的玩笑。
“那還是算了,錢我還是自已慢慢掙吧。”
不等顧宸回應,他就倉促地掛斷了電話。
但并沒有回家的打算。
他不知道要回去跟顧宸交代什么,更不知道要找誰求助。
就這么迷茫地走了兩條街,他拐進了一家看起來客人不多的清吧。
酒精或許能暫時麻痹這無邊的痛苦。
一杯,又一杯。
時然的意識開始漸漸模糊,搖搖晃晃地飄回很久以前。
他想起剛升初中那年,姥爺重病,家里的積蓄也是花光了大半,甚至變賣了很多東西。
有一款他看中了很久的聯名耳機,姥爺還沒出事前,爸媽答應買給他當生日禮物。
可現在他知道家里的情況,沒敢再提過這事。
不巧的是,那個和他一起上下學的朋友,剛買了這一款。
每天他都眼巴巴地看著,人家問他要不要試,他應激地一把推開。
“不用了。”
試過,會更想要的。
他結結巴巴地說家里有事,以后放學不能一起走了。
可有些東西他越是努力地逃避,越是會無意中從夢話里溢出。
生日那天早晨,他本已經不抱任何希望,醒來枕邊有一個盒子。
就是那款耳機,他清楚地記得,要一千多塊。
他大喜過望,問媽媽為什么買給他。
“那天下夜班回來,聽見你說夢話,說什么耳機耳機的,就買了呀。”
很久以后,他偶然在媽媽抽屜里看到那三個月的排班表。
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密密麻麻做著標記,幾乎看不到空白。
原本一周輪到一次的大夜班,她硬是排成了隔天一值。
他捏著那張紙,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他突然明白了那段時間媽媽的小腿為什么總是浮腫,為什么只是等微波爐的幾分鐘都會睡著。
時然趴在吧臺上,平時死死壓著的委屈,混著酒精一起翻涌上來。
“為什么都針對我……憑什么!”
“我就想讓媽媽好好的…怎么就這么難呢……”
“為什么不能天降兩千萬啊…”
他話音剛落,旁邊的高腳凳就傳來輕微的響動。
時然茫然地轉過頭,視線模糊中,看到有人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那人沒說話,只是向酒保示意,為他點了一杯溫水,推到他面前。
時然本來想喝,可想起被余思然害的事,一把推開了。
“我才不喝,你是不是也在里面下了藥!”
時然的聲音猛地拔高,吼出這句后又無力地癱倒在桌上。
坐在他身旁的人呼吸停滯了下。
時然看這人似乎沒什么惡意,像是找到了一個樹洞,開始顛三倒四地訴苦。
說到最后,又孩子氣地重復:“為什么不能遇到心軟的神,直接給我兩千萬呢?”
他含糊不清地許完愿,下一秒,一張支票推到了他眼前。
時然遲鈍地聚焦視線,上面寫著一串讓他眩暈的零。
他愣了幾秒才猛地抬起頭,醉意都被驚飛了大半。
這一次,他終于看清了身旁的人。
傅硯深?!
時然徹底僵住了,連呼吸都忘了。
他懷疑自已醉得太厲害,出現了幻覺。
可無論他怎么揉眼睛,眼前的男人都沒有絲毫變化。
真的是傅硯深。
他就坐在那里,深色的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吧臺頂燈只投下一束昏黃的光,將他深刻的眉骨和鼻梁切割得愈發凌厲。
另一半則浸在酒吧渾濁的暗色里,看不清表情。
時間被拉長,扭曲。
時然耳朵里嗡嗡作響,只能聽見自已驟然失控的心跳,一聲,一聲,沉重地撞著肋骨。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么堵死,發不出任何聲音。
直到傅硯深伸出手,溫熱的掌心輕輕覆上了他的手。
時然條件反射地躲開,“你也是來欺負我的嗎?”
他吸了吸鼻子,委屈又絕望地問,“你的條件…又是什么?”
傅硯深只是靜靜地看著時然,那目光沉甸甸的,藏著化不開的心疼。
“兩千萬而已,還需要…什么條件嗎?”
簡單的一句話。
時然所有偽裝的堅強,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是他……真的是他。
那個曾說“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包括我”的傅硯深。
下一秒,時然猛地撲過去,不是擁抱,更像是墜落。
額頭重重撞在傅硯深肩上,手指死死攥住傅硯深的衣服,攥得骨節發白。
哭聲是壓碎后漏出來的,悶啞,破碎,混著劇烈的抽氣。
傅硯深的手臂環上來,收緊。
另一只手扣住他后腦,將他濕透的臉壓向自已頸窩。
時然整個人完全被包裹住,被托舉,他像個孩子似的捶著傅硯深的胸口。
“你為什么才來!為什么...”
“對不起,然然,都是我的錯。”
傅硯深閉上眼,聲音貼著時然耳廓響起。
“對不起..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我的然然,過得很辛苦吧。”
他沒有追問,沒有責備,只有無條件的包容。
這就是他的愛,像海底的暗流,表面平靜,內里卻能吞沒一切。
時然哭得脫力,身體一直順著傅硯深的力道往下滑。
傅硯深就這樣不知疲倦地托住他,將他完全攬進懷里。
不知過了多久,他昏睡了過去,臉上淚痕交錯。
傅硯深小心地替他擦去眼淚,然后一把將人抱起,穩穩地攏在懷里,走出了酒吧。
黑色轎車早就等在酒吧門口。
車廂內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彼此尚未平復的呼吸。
前排駕駛座的人是傅硯深最親信的手下,烏鴉。
他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燈光掃過時,老大的頰邊一道濕痕反著微光。
烏鴉一愣,立刻垂下眼,握緊了方向盤。
傅硯深低沉磁性的聲音響起,“回東城的那套房。”
車駛入流動的燈河。
傅硯深低頭靜靜地聽著懷里人的呼吸,只是呼吸都讓他雀躍。
他悄悄地配合著時然的呼吸,一起淺淺地吐氣,但可惜,他此刻做不到輕輕地吸氣。
因為時然身上的無花果香氣,隨著體溫絲絲縷縷地滲出來,幾乎要將他溺斃。
他喉結重重滾了一下,終于舍得抬眼,向后靠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兩年了。
然然。
我終于找到你了。
(今天我們相聚在這里!就是為了恭迎——傅總!)
(老婆們喜歡的話請順手給個五星好評,不勝感激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