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苒朝著它伸出手,寒魚便溫馴的游過來,落在了她的手掌心。
她很感興趣的低頭看它,道:“作為幽魂行動時,我有見過它,可可愛愛的模樣,卻沒想到也能變成蛟龍那般吞天滅地的巨獸。”
寒魚揚起腦袋,驕傲的擺擺尾巴。
仿佛在說——你現在才知道我這么厲害,也不算晚。
蒼舒白也彎下腰,挨著慕苒的腦袋,與她一起看著藍色的小魚兒,輕聲道:“我剛撿到它時,也沒有想過它有朝一日能夠化作蛟龍。”
慕苒眉眼流轉,“那謹之當初為什么要決定養這么一尾小小的魚?”
親眼見過蒼舒白殺戮的模樣后,慕苒也算是能夠猜出蒼舒白不會在她面前露出來的模樣是如何的。
他冷酷,殺伐果斷,從不會給自已留下后患。
那么他自然也不是會養沒有利用價值之物的性子。
小魚兒也用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蒼舒白,期待的等著他的回答。
是啊,它也很好奇,主人怎么會挑中了自已?
蒼舒白道:“那時,同門為了搶我身上的丹藥,偷襲于我,我墜下山崖,奄奄一息,在那條小溪里,我遇見了它。”
彼時,它還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小魚兒的模樣。
卻被同類排擠,連一點吃的都搶不到,可它瘦瘦小小的身子不斷的徘徊在與自已爭搶食物的同類之間,哪怕是打不過對方,受了傷,它也靠著一身蠻勁非要與對方對著干。
蒼舒白覺得,它和自已好像。
“就這樣,我將它收為了靈寵。”
卻沒想到,一時意氣收下的靈寵,卻是先天靈體,會隨著主人的強大而強大,直至最后,成了兇獸。
慕苒心中感嘆,蒼舒白還真不愧是男主。
隨便撿一條魚,都能撿到寶貝。
寒魚也在感嘆,自已還真是天賦異稟,就那瘦不拉幾的樣子,都能吸引主人的注意。
它再看向慕苒,晃晃腦袋,不禁回想起了某一日在小世界里看到的那一幕。
主人正抱著女主人的身體痛哭流涕,女主人的魂魄卻就站在他的身邊。
那時候它只以為是錯覺,沒想到是真實的。
如果那時候的它告訴了主人,其實女主人的靈魂一直都在陪著他,他是不是就不會與女主人發生誤會了?
陡然之間,寒魚感覺到渾身一冷。
它僵硬的抬起頭,對上了主人那雙黑的隱隱泛著暗紅的眼。
——完了,忘記自已的靈識是與主人相通的了!
蒼舒白猛然間抓住了這條小魚。
慕苒一驚,趕忙抱住了他的手臂,“謹之,你做什么?”
他壓抑著身體里將要奔涌而出的戾氣,低聲說道:“它分明早就看到了你的魂魄伴我左右,卻不與我說,若非如此,若非如此——”
他又怎么會不透露半分計劃,平白惹得她傷心難過?
又怎么會讓她在傷心難過之下寫下那封讓他神魂俱裂的和離書?
他又怎么會走到入魔瘋狂這一步,白白與她蹉跎了這么多本該相依相伴的時光?
慕苒卻道:“可我卻很喜歡它。”
蒼舒白唇角緊抿,不肯放松。
小魚兒瑟瑟發抖。
慕苒道:“我還很感激它,是它陪了你五百年,不至于讓你身邊連說話的對象都沒有。”
蒼舒白目光輕動,視線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
慕苒一笑,“我還要謝謝它,這么多年陪在你身邊,與你并肩作戰,將你護的很好,否則,一想到謹之身邊只有我,便再也沒有別的羈絆,我會很難過的。”
蒼舒白喉間微緊。
他從沒想過,會有人為了他謝一條靈魚。
不是貪它靈力,不是羨它神通,而是謝它陪了他五百年,謝它在她不在的歲月里,替她守著他。
慕苒低頭看著他手里被攥著的小魚兒,“你當初也不是故意不告訴謹之我的存在,是不是?”
寒魚點點頭,又吐出了一個泡泡,以示討好。
蒼舒白慢慢松開了手,它重獲自由,又送了好幾個泡泡給慕苒。
慕苒握住了他的手,饒有興致的看著寒魚在空中輕快的動來動去,隨口說道:“要是我們將來的孩子也有這么活潑可愛,就好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蒼舒白心頭微緊,臉色緊繃。
境界越高,子嗣便越艱難,但是有子嗣這回事也不是不可能。
成婚的那兩年,包括五百年后與慕苒重逢后,他們的頻率并不低,可是慕苒的肚子至今沒有動靜。
再加上不久之前,他剎那間交代了的那一回。
蒼舒白失落的眉眼低垂,竟是不自信的在想,自已是不是不行。
慕苒沒有察覺到蒼舒白詭異的想法,這頓晚飯她吃的津津有味,還給寒魚丟了不少肉吃。
他們回去之時,正是星光璀璨的時候。
花燈節就快到了,街道上已經提前掛好了燈籠,燈火通明,有不少吃過飯后出來散步的人。
暗地里,一雙猩紅色的眼睛窺視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試圖挑選一個最合適的對象。
終于,這道陰暗的視線落在了不遠處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正踮著腳,指尖輕輕撥弄一盞蓮燈,燈影落在她臉上,映得眉眼彎彎,肌膚瑩潤似玉,更重要的是,她修煉的根骨不錯。
落在邪祟眼里,正是最合適的軀殼。
這道身影猛地竄出陰暗的角落,直撲姑娘后背。
可下一瞬,那青衣白發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立在她身后。
他垂著眼,神情淡漠如冰,獨手快得只剩殘影,精準扼住那了這人的脖頸。
慕苒提著蓮燈,回過了頭。
蒼舒白指間掐著的,竟是個看上去不過七八歲的小女孩。
孩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布裙,小臉漲得通紅,四肢亂蹬,看上去十分的可憐。
見到這番變故,周圍的人頓時都看了過來。
小女孩掙扎著,顫顫巍巍的伸出手里抓著的花,困難的說道:“我只是……只是想送漂亮姐姐一朵花。”
她的外貌很具有欺騙性,輕而易舉就能引起其他人的同情。
同時,她心底里卻道了一聲該死,太過急切,居然沒有注意到這里還有一個隱藏了氣息的高手。
蒼舒白向來出手狠辣,如今眼里卻浮現出猶豫。
他并不想在慕苒的心里成為一個殺人如麻的人。
小女孩也篤定了女人天生就更容易心軟,眼里冒出淚花,“大姐姐……救救我……”
慕苒提著燈籠走過來,問:“謹之,你想殺了她嗎?”
小女孩眼里看到了希望。
蒼舒白唇角輕抿,隨后輕輕的“嗯”了一聲。
慕苒踮起腳尖,小聲的在他耳邊說了什么。
不久,蒼舒白的手松開。
小女孩跌倒在地,卻也知道自已逃過了一劫,她不敢回頭,爬起來撒開腿跑的不見了人影。
等到了足夠遠的地方,她跑進暗巷里,扶著墻喘了許久的氣。
此時此刻,她的神情早就沒了小女孩的單純,而是一臉陰霾,有著不符合年齡的氣急敗壞。
“這么好的身體……真是可惜了!”
她咳嗽出聲,臉色蒼白,是病入膏肓的模樣。
若非是這具身體快死了,她也不會如此著急尋找下一具。
忽而,她感到寒意升起。
警覺的轉身之際,已經被一股力量擊飛,重重砸在墻上,再落地時,斷了好幾根骨頭。
她手里的花掉在地上,咳出了好幾口血,再勉力抬起眼,見到了一道逆光而來的頎長身影。
白發如雪,青色衣角翩飛,一切都冷的過分。
蒼舒白看了眼地上的花,一腳踩碎,“五百年過去,借壽帖的手段倒是與時偕行。”
小女孩目露驚懼,“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寒魚悄悄地溜了出來。
傳聞里,那個青衣客,與滅了幾個宗門的黑袍尊者一樣,都有一條小魚模樣的法寶。
“你是……是青衣客!”她拼命地往后爬,“不,你不能殺我,那個女人……那個女人都說了不讓你殺我!”
“吾妻只告知我,不要在大庭廣眾下殺人,免得嚇壞了百姓。”
小女孩睜大了眼睛,只在下一瞬間,她腦袋一歪,掉落在地,灰敗的眼里還有著不敢置信。
寒魚想要去吞掉靈魂,卻見小女孩的尸體很快被盛開蔓延的紅色花朵吞噬,短短時間里,血泊已經滿是曼珠沙華。
這是妖獸化的象征。
寒魚嫌棄的又飄了回來,真紅難吃的東西,它才不吃。
蒼舒白看著艷紅的花朵,若有所思。
但他還心有記掛,沒有過多停留,出了昏暗的巷子,在河岸邊的柳樹之下,他見到了等候自已的人。
慕苒沐浴在月光里,撥弄著手里剛買的花燈打發時間,回過身子,見到熟悉的人,她彎起唇角,笑意盈盈。
“謹之,你回來了。”
蒼舒白滿身的殺戮氣息,忽然得到了安撫,一步步走出黑暗之所,跨過了暗與光的交界線,回到了皎潔的月色里,牽上了她的手。
他低聲輕笑,“嗯,我回來了。”
慕苒什么也沒有問,只是笑道:“我們回家吧。”
他道:“好,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