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周，初冬的第一場雪終于落在了江城。
市委大禮堂門口，鋪著厚厚的紅地毯，用來防止趕來參會的干部們腳底打滑。今天是個大日子，全區(qū)正科級以上干部齊聚一堂，也是這場持續(xù)了半個月的“人事拉鋸戰(zhàn)”揭牌的時刻。
楚天河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混在人群中，顯得有些不起眼。
幾個認識他的局長路過，眼神有些復(fù)雜。有的想上來打招呼，走到一半又想起最近的傳言“楚閻王要被發(fā)配去修黨史了”，于是腳步一轉(zhuǎn)，假裝沒看見，匆匆跟別人寒暄去了。
人走茶涼，這就是官場最真實的溫度計。
倒是王振華，雖然級別不夠進會場，但特意把楚先生送到門口，還幫他整了整領(lǐng)子。
“書記，不管去哪，咱腰桿得挺直了。”王振華有些心酸。
他知道自家書記這段時間受了多大的委屈。
“放心。”楚天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死不了人的。”
走進會場，按照座次表，楚天河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前不后，剛好在那個“副處級方陣”的中間。
巧的是，坐在他旁邊的，正是那個在安平縣就被他弄下去的馬邦德的本家親戚，市林業(yè)局的一個副局長，馬大為。
馬大為一看身邊是楚天河，先是像見了鬼一樣往旁邊挪了挪椅子，然后又換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喲，這不是楚大書記嘛。”
馬大為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幸災(zāi)樂禍：“聽說您要高升去黨史辦了？那是好地方啊，清靜，適合做學問，不像我們這些大老粗，整天在外面風吹日曬的。”
楚天河連頭都沒轉(zhuǎn)，只當他是只蒼蠅在嗡嗡：“馬局長消息挺靈通。”
“那是，這大院里沒秘密。”馬大為撇著嘴：“說實話，您這也就是命好！搞出那么大動靜才被發(fā)配去養(yǎng)老，換個人早被扒皮了！以后啊，沒事常來我們局坐坐，到時候您寫縣志，我們肯定贊助幾張好紙！”
周圍幾個聽到這話的人都捂著嘴偷笑。
楚天河沒理這茬，只靜靜地看著主席工。
他心里有底，因為昨天夜里周正明給他發(fā)了個短信，只有四個字：木已成舟。
但這個“舟”到底是那條破船還是戰(zhàn)艦，只有極少數(shù)人知道。
上午九點整，會議正式開始。
主席臺上，吳志剛作為組織部長，主持這次干部任免大會。他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整個人容光煥發(fā)。
在一段必須要走的冗長開場白后，吳志剛拿起那份沉甸甸的紅頭文頭。
“下面，宣讀市委關(guān)于部分處級干部職務(wù)調(diào)整的決定。”
會場內(nèi)瞬間安靜下來，靜得連第一排領(lǐng)導(dǎo)喝水的聲音都能聽見。幾百雙耳朵支棱著，都在等這一刻的生死宣判。
“任命趙偉同志為市財政局黨組成員、副局長……”
“任命劉強同志為市發(fā)改委副主任……”
一個個名字被念出來，有人喜上眉梢，有人強作鎮(zhèn)定。吳志剛念得很慢，抑揚頓挫，仿佛非常享受這種主宰別人生殺大權(quán)的時刻。
終于，念到了紀委那一塊。
“任命楚天河同志……”
吳志剛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飄向臺下的某個方向。馬大為更是興奮得脖子都伸長了，就等著那一錘定音的笑話。
“為中共江城市紀律檢查委員會黨風政風監(jiān)督室主任（副處級）。”
全場靜了一秒。
然后是一陣細微的騷動。
“嗯？不是黨史辦？”
“監(jiān)督室？那是什么鬼地方？以前沒怎么聽說過啊。”
“好像是個閑職吧？管管公車私用、婚喪嫁娶的那種。”
馬大為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雖然不是大家都傳的那個“黨史辦”，但這個“監(jiān)督室”聽起來也沒好到哪去。
“呵，我還以為能有什么反轉(zhuǎn)呢。”
馬大為小聲嘀咕：“搞了半天是個管家婆的活兒，這以后誰家死個人結(jié)個婚還得找你報備，晦氣。”
楚天河依然面無表情，但心里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黨風政風監(jiān)督室。蘇明遠沒騙他，周正明也頂住了壓力。
雖然在大官場這評價體系里，如果不了解內(nèi)情的，很多人都會覺得這是個邊緣部門。畢竟在大家的印象里，紀委只有那些“紀檢監(jiān)察室”才是真正的老虎，其他的都是貓。
但楚天河知道，這只貓，以后是要咬人的。
……
散會后。
人群三三兩兩地往外走，各種議論聲此起彼伏。
吳志剛特意沒有走主席臺的那個側(cè)門，而是走了正門，享受著兩邊干部們的恭維和寒暄。
“吳部長，那個趙局長的安排真是知人善任啊。”
“部長辛苦了，改天一定去匯報工作。”
吳志剛笑瞇瞇地一一回應(yīng)，直到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正準備離開的楚天河。
“喲，天河同志。”
吳志剛竟然主動停下腳步，大聲喊住了他。這一喊，周圍的人立刻停了下來，大家都看出來這是要有好戲看了。
楚天河不得不停下，轉(zhuǎn)過身，臉上掛著淡然的微笑。
“吳部長。”
吳志剛走過去，臉上帶著那種長輩般的關(guān)懷，還親切地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
“恭喜恭喜啊，剛才宣讀的時候我就想說，這是組織上對你的信任。”
吳志剛的聲音很大，似乎生怕別人聽不見，“監(jiān)督室是個好地方，雖然不如一線辦案那么轟轟烈烈，但是也清閑，正好讓你休整休整。這幾年你太拼了，弦繃得太緊容易斷，現(xiàn)在換個環(huán)境，修修身，養(yǎng)養(yǎng)性，挺好。”
這話里話外，全是“你已經(jīng)過氣了”、“你被邊緣化了”的意思。
周圍的人都聽出來了，不少人都在憋笑。
吳志剛繼續(xù)補刀：“以后啊，咱們組織部和你們可是業(yè)務(wù)對口單位。我們管干部的選拔，你們管干部的作風，有什么不順手的地方，盡管來找我，我一定幫指導(dǎo)指導(dǎo)。”
一個正處級的實權(quán)常委，對一個副處級的下屬說“指導(dǎo)”，還加重了語氣，這就是在暗示：以后你在我手底下討飯吃，老實點。
楚天河看著吳志剛那雙笑瞇瞇眼睛里藏著的刀鋒，也笑了。
他沒有躲避，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沉默，而是往前走了一步，稍微湊近了吳志剛一點。
“一定，吳部長。”
楚天河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語速依舊不緊不慢，“以后我會常去向您請教的。特別是關(guān)于選人用人風氣這方面，我也聽到了一些群眾的議論，以后還要麻煩吳部長多把關(guān)啊。”
吳志剛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下。
選人用人風氣？
這小子什么意思？
他是在暗示什么？還是在挑釁？
還沒等吳志剛想明白，楚天河已經(jīng)微微欠身，行了個禮，轉(zhuǎn)身走了。
看著那個挺拔的背影，吳志剛心里突然泛起一絲莫名的不安。
那感覺，就像是一只老狐貍，在自家的雞窩旁，聞到了一股獵槍火藥的味道。
“這小子…”吳志剛瞇起眼睛，隨后自嘲地笑了笑：“虛張聲勢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