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眉的身影隨著車子遠去而越來越小,盡管看不清她的表情,宋堇也看出來她瘦了很多,滄桑了很多,也老了很多。
突然心里就像是堵了一團泡的發(fā)漲的棉花,非常不是滋味兒,心里的某處在和王雪眉隔著距離在小小的后視鏡對視的那幾秒,鈍痛了好幾下。
痛的他臉上的笑容頃刻散盡,手把安全帶抓的擰成了一股繩。
因為孝道而滋生的愧疚感一層層漫上來的時候,他竟覺得自已可笑和無能,因為他在那愧疚感里,發(fā)現(xiàn)了還藏著期待。
期待什么呢?
期待王雪眉認可自已?接受自已是同性戀的事實?
還是期待她幡然醒悟,意識到宋堇早就死了,活著的是宋舟,再虧欠彌補他缺失了十幾年不公平的母愛嗎?
王雪眉身形消瘦裹著樸素泛白的冬衣棉褲,雙手揣在袖子里,風把她花白的頭發(fā)吹的凌亂,有幾縷橫掃在她渾濁又滄桑的雙眼前飄著。
那清晰又細小的發(fā)絲像是在她和那輛看上去很貴的車,和剛才短暫出現(xiàn)又消失的三個人之間,豎起了一道再也跨不過去的鴻溝。
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拿出全部積蓄和街坊鄰居跟著別人投資理財,不過短短一個月,積蓄虧空,來銀行鬧了好幾天,銀行都說他們被騙了。
王雪眉不信,今天本意再來看看,沒想過會看到宋堇,她急步匆匆,視線不經(jīng)意往里一掃,整個人就被釘在原地,怔愣的視線鎖在宋堇身上。
是宋堇嗎?
記憶里的宋堇,總是裹著洗得發(fā)白的衛(wèi)衣,背著一只磨得起毛的帆布包,肩上還挎著外賣保溫箱。頭發(fā)常常來不及打理,劉海亂亂地垂下來,遮住一點眼睛。
他走路總有點急,像是后面永遠有人催著,手里不是打工排班表,就是剛打印出來的成績單。
那時候的他,身上有一種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疲憊,他穿的衣服永遠是那幾件,顏色暗沉,尺碼偏大,像是隨便從貨架上抓下來的。
窮和自卑在他身上的每一處都展現(xiàn)的淋漓盡致。
可現(xiàn)在呢?
宋堇穿著版型簡潔,線條利落,肩線挺括的大衣,整個人站如蒼松翠柏,頭發(fā)打理有型,眉眼干干凈凈,整個人都是放松的,沒有了當年那種習慣性的緊繃。
笑起來的時候不再是禮貌性的、帶著討好的笑,而是從眼睛里先亮起來的那種笑。
他聽萬林說話時,目光追著對方,眼神里有光,有信任,有那種終于被好好接住的踏實。
那一刻,王雪眉突然意識到,宋堇,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被原生家庭壓得喘不過氣的孩子了。
他身上的那種自信、陽光和從容,是從被愛、被堅定選擇、被尊重里慢慢長出來的。
所以她張了幾次口都沒能喊出他的名字,也覺得沒臉喊出他的名字。
萬林也不復往昔模樣,那股子浸在骨子里的凌厲匪氣、漫不經(jīng)心的玩世輕浮,都悄然褪去。
不知是身上妥帖的衣飾重塑了氣場,還是身旁那位滿身貴氣的女子潛移默化的浸染,如今的他立在那里,器宇軒昂,一身矜貴渾然天成。
哪里還有半分昔日街頭小癟三的影子?
分明是被精心雕琢過的金尊玉貴的大少爺,眉目間盡是脫胎換骨的端方和沉穩(wěn)。
“看走眼了啊……”王雪眉看著川流不息的車道,苦澀勾唇嘆息一句,眼睛被寒風摧殘的冰冷酸疼,冰涼的手腳恢復知覺時一陣鉆心的疼。
火急火燎想討公道的心情突然就消散殆盡,疲憊驟然席卷讓她有些頭重腳輕的虛浮,通紅的鼻子襯著干裂的臉頰,落寞的神色盡是哀婉凄涼。
她身體僵硬機械,慢吞吞轉(zhuǎn)身,一步步踩著地磚往前,走一步歇三步,身子又虛又輕,像隨時都會倒下一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輛車又出現(xiàn)在眼前,緩緩停在了她身邊。
那一瞬間的欣喜和詫異讓她眼睛都亮了起來,可在看到從駕駛座下來的萬林時,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
宋堇一點情緒變化萬林都能察覺到,甚至能根據(jù)他身上散發(fā)出的不同氣息分辨出,他是看見了誰,遇到了哪一類的事情。
在車里往后看了一眼,就看見了王雪眉。
到了和烏子玉約好的地方,光是看宋堇的臉色就知道他不會想要來見她,于是萬林便找了個借口,說有東西落酒店了回來取。
萬林朝王雪眉走過去的時候,摘下了宋堇圈在他脖子上的圍巾,走到王雪眉面前,也不管對方愿不愿意,直接在王雪眉脖子上繞了兩圈。
“阿姨,宋舟今天工作忙,去公司了,讓我來送您回去。”萬林神色溫和,語氣確實恰到好處不讓人反感,保持著該有的距離。
“哦。”王雪眉聽見宋舟這個名字表情有些僵硬,干笑扯唇,復雜又貧瘠的目光把萬林從頭到尾打量一遍,注意力落到他有點不太一樣的左腿上。
萬林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腿,大方道:“受過傷,膝蓋以下截肢了。”
王雪眉點了點頭,和萬林幾乎無話。
萬林看著她被風吹的亂七八糟的頭發(fā),拉開了副駕駛的門:“您先上車吧,風大。”
“不了,不麻煩你,我去坐公交。”王雪眉依舊低著頭,語氣不咸不淡的,說著要解圍巾遞給萬林。
“本來有些話不該我說,但他不高興我就不樂意。”萬林的話讓王雪眉的動作頓住了。
他銳利的目光刺的王雪眉手抖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們是怎么看待宋舟的,是把他當親兒子,還是把他當您另一個兒子的影子。”
王雪眉不接話,臉上突然燒起了火,頭垂的低了些。
“他擱您家的時候,瘦的跟皮包骨一樣,每天都是做不完的兼職,看不到盡頭的苦日子,今天您也看見了,我和我媽把他養(yǎng)的很好……”
萬林的話沒說完,王雪眉就抬頭看著他,眼里的不可置信一覽無余,她愣愣地問:“剛才那個……是你媽媽?”
萬林卻仍舊那副坦然大方的模樣,眼神平靜,沒有一絲躲閃:“算是我媽的妻子,我親生母親您估計在電視上看到過她,律政界有名的刑辯律師,柳子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