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刺破了港城的霧氣,卻照不進李加程位于半山的豪宅書房。
墻上的百寸液晶電視正在播報早間新聞。
畫面里是一片狼藉的跨海大橋引橋段。那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已經被壓成了鐵餅,吊車正在作業,將殘骸緩緩吊起。鮮紅的警戒線在風中獵獵作響,周圍擠滿了舉著長槍短炮的記者。
“本臺最新消息,昨晚凌晨一點,何氏集團董事長何鴻振在某街道發生嚴重車禍,當場身亡。警方已排除他殺可能,初步鑒定為醉酒駕駛導致車輛失控相撞……”
李加程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里,手里端著的咖啡早已涼透。
他死死盯著屏幕下方滾動的字幕。
醉駕。
意外。
如果是以前,他或許會信。
但昨晚他才剛剛和何鴻振通過電話。那個老狐貍當時還在算計著如何利用白馬大橋的項目整死楚飛,語氣清醒得像剛吸了一管興奮劑。
幾個小時后,人就沒了。
李加程把咖啡杯重重地頓在大理石茶幾上。褐色的液體濺了出來,染臟了那份關于白馬大橋的質檢報告。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往上爬。
楚飛。
這個名字在他腦海里炸開。
那個年輕人不僅僅是想贏,他是要何家死絕。
李加程站起身,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焦躁地踱步。何鴻振死了,這不僅意味著何家完了,更意味著昨晚剛剛達成的攻守同盟瞬間瓦解。
原本指望何家利用在媒體和司法界的關系,幫李氏集團把白馬大橋偷工減料的事情壓下去。現在何鴻振變成了太平間里的一具尸體,何家亂成一鍋粥,誰還有空管他李家的死活。
如果楚飛下一個目標是自已呢?
李加程猛地停下腳步。
他不敢賭。
楚飛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制造一場“意外”弄死何鴻振,就能用同樣的方法對付他。
而且白馬大橋的事情一旦暴雷,等待他的就是牢獄之災,李氏集團幾十年的基業也會毀于一旦。
必須自救。
他在書桌前坐下,手指顫抖著翻開通訊錄,找到了那個備注為“王總”的號碼。
那是港城工程驗收部門的一把手。
嘟——嘟——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聽筒里傳來一陣麻將牌碰撞的脆響,接著是一個慵懶的中年男聲:“喂,老李啊。這么早?”
李加程抓著手機,指節用力到發青。他努力控制著呼吸的頻率,不讓自已聽起來太過慌張:“王總,白馬大橋出事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麻將聲停了。
“我知道。”王總的聲音慢條斯理,透著一股官場特有的圓滑,“新聞都報了,鬧得挺大。怎么,你慌了?”
“能不慌嗎?”李加程咬了咬牙,“這件事有沒有辦法掩蓋過去?只要能把驗收報告做平,把責任推給臨時工或者材料供應商,怎么都行。”
王總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像一把錘子敲在李加程的心口。
“老李,你也是生意場上的老手了。這次不一樣。全國的媒體都在盯著,上面也派了督導組下來。想掩蓋過去?難啊。”
王總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的聲音清晰可聞,“幾乎不可能。”
李加程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他聽出了對方話里的玄機。
難,不代表不行。
幾乎不可能,那就是還有可能。
這種老油條,無非就是嫌錢不夠多,風險不夠大。
李加程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腦海里閃過何鴻振那輛變成廢鐵的勞斯萊斯。錢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或者進去了,那就什么都沒了。
一旦被查實偷工減料,大橋會被推倒重建。李氏集團會被列入黑名單,永遠踢出港城基建市場。更重要的是,必須有人進去頂罪。
作為法人,他跑不掉。
“王總。”李加程打斷了對方的拿捏,“真的一點補救的方法都沒有了嗎?哪怕花再多的錢我也愿意,只要能把事情處理掉就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
只有打火機點煙的咔噠聲。
王總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雙腳翹在辦公桌上,看著窗外的維多利亞港。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么多年,他太清楚這些商人的軟肋了。
平時一個個趾高氣昂,真到了生死關頭,割起肉來比誰都痛快。
整個港城的質量驗收工作都是他的一言堂。只要他點頭,黑的能變成白的,豆腐渣也能變成金剛石。至于媒體和督導組?那都是可以用利益交換來擺平的。
他吐出一口煙圈,語氣變得嚴肅且神秘:“想解決也不是不行。不過你知道的,這種事要冒很大的風險。稍微處理不好,可能我都要受牽連,烏紗帽不保啊。”
李加程瞬間坐直了身體。
有門。
“什么辦法?要多少錢才能處理干凈?”他急切地追問,甚至顧不上討價還價。
王總彈了彈煙灰,輕描淡寫地吐出一個數字:“二十個小目標。”
李加程倒吸一口涼氣。
二十億。
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
白馬大橋這個項目,李氏集團的總利潤也不過才十個億。這等于不僅白干,還要倒貼。
“你也知道,這個錢不是我一個人拿。”王總慢悠悠地補充道,“要拿去疏通上面的關系,打點媒體,還有修改原始數據,哪一樣不需要錢?你要是覺得貴,那就算了。反正進局子的不是我。”
李加程握著手機的手在抖。
二十個億。
真是獅子大開口。
但他有的選嗎?
如果不給,等待他的就是身敗名裂,牢底坐穿。
趁著楚飛還沒對自已下手,趁著現在的局勢還沒徹底失控,必須花錢消災。
“好。”李加程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我這就把錢轉到你海外賬號給你。但我有一個要求,一天之內,我要看到一份合格的驗收報告,以及所有不利證據的銷毀證明。”
“痛快。”王總笑了,“老李,我就喜歡和你這種聰明人打交道。錢一到賬,事立刻辦妥。放心,在港城,還沒有我擺不平的工程事故。”
掛斷電話,李加程癱軟在沙發上。
背后的襯衫已經濕透了。
他感覺自已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二十個億換一條生路,值嗎?
他轉頭看向電視屏幕。
畫面已經切到了何鴻振的追悼會預告。
值。
至少他還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