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伊人那哭聲遠了,牧炎才深呼吸一口氣重重吐出來,腳一勾賭氣地把門關上了。
孩子簡直是孽債!
尤其是別人家的孩子!
等換好了衣服下樓,還沒到午飯點,舒詩抱著伊人在客廳溜達,伊人乖巧地伏在舒詩肩頭,已經不哭了。
外面太陽正好,舒詩問牧炎要不要出去曬太陽,牧炎點頭跟出去。
從門口到草坪的一路上,舒詩和牧炎閑聊的時候,伊人時不時都要插一句嘴,滿眼怨氣地看著牧炎問:“你昨天為什么只抱小叔不抱我?”
牧炎感覺今天要是不給她一個滿意答復,她能逮著這個問題問一整天。
伊人見牧炎只看了一眼自已又目視前方,又皺著眉不滿意地伸手去揪牧炎外套的衣領往自已面前拽:“為什么?”
舒詩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逗得抿唇一笑。
牧炎順著那不大的力道,微微彎下高大的身軀,幾乎與伊人平視,耐心地看著她。
“為什么?” 牧炎放柔了聲音,用和小朋友講話特有的慢節奏重復著問題。
伊人見他終于正眼看自已,還重復了自已的話,以為得到了重視,用力地點了點小腦袋,奶聲奶氣地強調:“嗯!”
那委屈的小表情,仿佛被全世界虧待了。
牧炎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伊人撅得能掛油瓶的小嘴巴,笑著說:“因為昨天小叔身上有糖?!?/p>
這個答案完全出乎伊人的預料。
她揪著衣領的小手不自覺地松開了,大眼睛里充滿了困惑和一點點被轉移注意力后的好奇:“糖?”
“對呀,” 牧炎煞有介事地繼續瞎編,表情認真得像在陳述一個重大發現:“小叔偷偷藏了糖,我抱小叔是想看看能不能分一顆。”
“結果發現,”他做出一個遺憾的表情,聳了聳肩,往兩邊攤開手,“糖已經被他吃完啦!”
漏洞百出的理由糊弄經常智商離家出走的伊人綽綽有余。
小嬸嬸抱小叔是為了找糖吃,不是因為不喜歡伊人!
而且糖吃完了,小嬸嬸也沒吃到!
她臉上的怨氣瞬間被一種“原來如此”的恍然大悟取代,甚至還帶著一點點對牧炎“也沒吃到糖”的同情。
“哦……”她松開手,學著大人的樣子,用小手拍了拍牧炎的肩:“糖沒了,別難過。”
舒詩聽著牧炎這信手拈來、專門忽悠兩歲小孩的借口,以及伊人瞬間陰轉晴還反過來安慰人的小模樣,忍俊不禁輕笑了一會兒。
牧炎直起身,順勢牽起伊人軟乎乎的小手,跟著舒詩繼續往前走:“是啊,沒糖了。所以我來陪伊人曬太陽,曬太陽比吃糖還甜,對不對?”
伊人被他牽著,仰起小臉,甜甜地應和:“嗯!太陽甜!”
陽光灑在這兩大一小的身影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融入了草坪那片溫暖的綠色之中。
走過柔軟草坪,眼前赫然矗立著一座約二十米高的假山,它并非尋常園景,而是逼真再現了喀斯特地貌的崢嶸氣象。
山體由灰黑色仿真石灰巖疊砌而成,通體布滿溶溝孔洞,斑駁光影在石隙間流轉。
陡峭處懸垂著幾支倒石牙,如凝固的瀑布般險峻。山陰處還藏著一處半人高的溶洞入口,幽深難測。
山腳散落著渾圓石塊,石縫間探出叢叢蕨類與翠竹,為這片嶙峋奇觀平添了幾分自然野趣。
牧炎跟著舒詩踏上加上的臺階到了山頂,抬眼望去,能看到整條香檀路。
香檀路上,蘇家是繼嚴家之后又一個徹底沉寂的豪門權貴,就像是被驟雨打落的牡丹,昔日層層疊疊的華貴花瓣散了一地,只剩光禿禿的枝椏戳在陽光里。
盡管離的很遠,牧炎似乎也能把蘇家宅子如今的情況看個分明。
朱漆大門上的銅環蒙著層青黑的銹,再沒聽過車馬粼粼的聲響。廊下那盞曾照亮半條街的琉璃燈,如今玻璃罩裂著縫,里面的燭芯早成了灰。
院墻里的桂樹落了滿院碎金似的花,也沒人再像從前那樣張羅著打下來做桂花糕,只有風過時,卷著些殘香往街面上飄,倒像是在替這戶人家嘆口氣。
舒詩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牧炎不明的神色,唏噓道:“難受嗎?”
“算不上,只是覺得唏噓?!蹦裂酌虼剑瑩u了搖頭,“曾經的門庭若市,現在只剩殘花滿地?!?/p>
頓了頓,他繼而一嘆:“老天爺一向如此,命運毀掉誰,它就嘲弄誰?!?/p>
“是啊。”舒詩面露惋惜,嘆道:“世間冷漠不過神明,無情不過命運?!?/p>
牧炎沒接話,收回視線看著假山下面,這個高度對于恐高的人來說心慌,對于冒險的人來說,會覺得刺激。
“阿炎?!笔嬖娍粗K家老宅,突然喚他。
“嗯。”牧炎抬頭看著舒詩。
“你恨過嗎?”舒詩扭頭看他。
“恨誰?”牧炎問。
“對你來說,能恨的比能愛的多許多?!笔嬖娔樕矐n參半,“你的人生經歷和阿澤是南轅北轍,我期待你們好好過,又怕你們過不好。”
牧炎垂眸沉默著,他和南宮澤出身一個天一個地,一個從出生一路陰溝爬行,一個從出生走的就是康莊大道。
向陽者內心多干凈敞亮,匐陰者內心多陰暗扭曲,盡管未曾言明,牧炎也知道,對于南宮家的人來說,自已本身就是個變數。
他們是怕的。
怕上次的事情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刻重演。
所以,他們需要安心。
“媽,您覺得我悲哀嗎?”牧炎抬頭突然問。
舒詩被問住了,私心里講,她覺得牧炎的人生挺悲哀,不僅悲哀,還悲慘??伤裏o法在牧炎真誠眼神的注視下點頭。
“可能很多人都覺得我的身世悲慘,我的人生悲哀,我攤上那樣的父母,我非常不幸。”牧炎沒有執著舒詩的答案,仰頭直視太陽,嘆道:“我也一直這么認為的?!?/p>
秋天的太陽他在天南海北,異國他鄉看見過無數次,遇見南宮澤之前,每一次站在太陽下都只感覺到寒津津的涼,毫無暖意。
可自從遇見了南宮澤,就算太陽被烏云遮住,他也感覺到暖呼呼的,暖的讓人舒服,讓人心曠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