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燈的光芒碎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像鋪了一層鋒利的碎鉆。
蘇家老爺子的壽宴,冠蓋云集,衣香鬢影里藏著的,全是淬了毒的打量。
牧炎是這場盛宴里最扎眼的“污點”,既是蘇家現任掌權人蘇錦俞養的“狗”,也是她法律上的丈夫。
“砰!”水晶杯在牧炎腳邊炸開,猩紅酒液濺濕了他定制的西裝褲褲腳和他露出來的腳踝。
蘇家二少蘇錦城居高臨下,油頭粉面的臉上滿是嫌惡,大聲斥責:“牧炎,你也不看看自已是什么東西?一個靠爬上我小姑的床才活下來的野狗,也配坐在這里?”
牧炎剛彎下腰,想拾起碎片,蘇錦城的皮鞋便狠狠碾上他的手背,力道似要碾碎他的骨頭。
周圍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
“就是,聽說他連親爹是誰都不知道,就是個沒人要的野種。”
“蘇家也是心大,居然把這種人留在身邊,就不怕養虎為患嗎?”
“養虎?我看就是條搖尾乞憐的狗罷了。8年過去還是這卑躬屈膝的狼狽樣,成不了什么氣候。”
牧炎垂著眼,長睫遮住眼里翻涌的戾氣,手背傳來的劇痛被他刻意忽略。
指尖原本還攥著半塊水晶碎片,此刻被蘇錦城碾得生疼,只能微微蜷縮,碎片嵌進掌心,用雙重疼痛維持著最后一絲清醒的偽裝。
“二少教訓得是。”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順從的卑微,“是我逾矩了,我這就走。”
蘇錦城似乎還不滿足,腳又往下壓了壓,隨后一腳踢開他的手,冷哼一聲:“滾吧,別在這臟了爺爺的壽宴!”
牧炎緩緩直起身,松開掌心攥著的碎玻璃,任由它掉落在地發出輕微的聲響。
沒去看任何人,也沒看周圍那些或嘲諷或鄙夷的眼神,只是微微頷首,轉身朝著宴會廳外走去。
西裝褲腳的紅酒漬隨著他跨步的動作晃蕩,像一道難堪的印記,刻在所有人眼里。
走出宴會廳,微涼的晚風撲面而來,才稍稍驅散了身上的憋悶和天氣的燥熱。
牧炎沒走遠,拐進了旁邊僻靜的回廊,這里沒有監控,是蘇家刻意留下的“死角”,方便他們進行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
剛站定,藏在耳道里的微型耳麥就傳來了暗線‘幽靈’的匯報:“老大,咬‘蝕骨’這條線的華夏線人名單已經全部核實,一分鐘前發送到你常用的郵箱了,按照你的交代,名單也喂給蘇錦俞了。”
牧炎嗯了一聲。
“金山角那邊急了。”幽靈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BHC那條線在娛樂圈露出的破綻,被人做成了‘指南針’,直接遞到了警方手里。”
頓了頓,他聲音帶了點興奮:“蘇錦城……差點就成指針了。”
牧炎眼神一凝:“‘指南針’做得漂亮嗎?”
“……漂亮得不像圈內人的手筆。精準,優雅,而且……”幽靈琢磨了片刻,“完全追查不到源頭,對方像一道影子。”
“影子?”牧炎指腹無意識摩挲著冰冷的廊柱。
這讓他想起另一個人,那個天網行動落幕后依舊咬著違禁藥品BHC不放、卻讓暗網各方連是男是女都查不出的“神秘線人”。
“繼續查。”牧炎說,“重點查這個‘遞指南針’的人,和半年前出現在柏林、干擾蝕骨交易的那個‘影子’,手法有沒有相似之處。”
“明白。我們追查線人的時候在暗網發現了一個新火種。”
幽靈壓低的聲音帶了點抑制不住的激動:“19歲,計算機高手,性別未知,網絡追蹤和反偵察能力很強,一年時間在全球17個城市曾留下標記,錨定的都是BHC這款違禁藥品的研發點……”
“挖出來,要多久?”牧炎打斷了他的話。
“他這一年頻繁冒頭,但藏得很深,我沒把握,只能盡力。”幽靈如實回答。
牧炎臉色冷了幾分,突然看見一個人影從蘇家院子里走向宴會廳門口,于是往廊柱后靠了靠,遮去了半個身子。
對方也被廊柱遮去半個身子,可那如松柏挺立的身形,成套的白色運動套裝和那粉棕色的卷發落入牧炎眼底那短暫的一瞬間,牧炎的心臟突然顫了一下。
僅僅只是一個側影,僅僅只是一樣的身高,卻讓他平靜的內心翻涌起見不得光的海潮。
粉棕色的卷發……是他爛在心底的秘密。
記憶精準錨定在一年前高考結束沒幾天,陌然居大堂喧鬧的午后,一個扒手撞到他身上,摸走了他的錢包。
他沒立刻發作,只是冷漠地看著那少年跑向一個穿著清爽運動服的粉卷發少年,興奮地炫耀“戰利品”。
驚鴻一瞥,瞬間沉淪。
從此,再見誰都差點意思。
那個少年臉上洋溢著夏日冰飲般清爽的笑容,聽著同伴的炫耀,伸出手用兩根手指,嫌棄似地捏住錢包一角,當眾把它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偷來的東西,臟。”他的聲音不大,帶著笑意,卻讓那扒手同伴臉色瞬間慘白。
周圍有人看過來,少年卻恍若未覺,轉頭對牧炎的方向隨意地揮了下手,笑容燦爛得晃眼:“抱歉啊,哥哥,我同學弟弟不懂事。”
對視的瞬間,牧炎清楚地看見那雙含笑的眼睛看向自已時,里面沒有任何歉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事不關已的透徹,像隔著無菌玻璃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陳列品。
陽光透過玻璃頂棚落在他蓬松的粉棕色卷發上,每一根發絲都鍍著金邊,干凈得和這個骯臟的世界格格不入。
極致的干凈,與極致的冷漠。
兩種截然相反的特質,在那個笑容里炸開,像一顆子彈正中牧炎的心臟。
他25年來從未見過這樣的人,這樣能把踐踏規則(縱容偷竊)和標榜規則(嫌棄臟錢)做得如此理所當然、漫不經心。
等他回過神來,扒手被他姐姐領走了,少年也走遠了。
自始至終,對方都沒再多看他一眼,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沖突,連同他這個人,都只是路旁一粒被隨手撣去的塵埃。
牧炎記住了他,他卻根本沒記住牧炎。
這場漫長而無望的追逐,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