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員不和她多費口舌,轉頭對身后另一個年輕同事說:
“小王,去廣播室請本次列車乘客中的公安或軍人同志到軟臥X號包廂來一下,協助維持秩序。再準備一下客運記錄本,前方停站時聯系車站值班員和公安同志。”
老太太眼看那年輕列車員轉身就要走,頓時慌了神,急聲叫道:“別、別廣播!我…我補票!我補還不行嗎!”
“可以。”列車員公事公辦,“你違反了乘車規定,需要補的是從始發站到終點站的軟臥全價鋪位費。”
老太太一聽他報出的天價數目,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破口叫罵:“你怎么不去搶啊!我只坐了這幾站,憑什么要我補全程?你這是敲詐!”
列車員面色不變,只淡淡道:“那就移交公安處理,到時除了補全程還外加罰款。”
這年頭,進了公安局是要被街坊鄰居戳脊梁骨的,后代子孫婚事都成難題,老太太氣得臉色由紅轉紫。
可那筆全票價,抵得上她兒子小半年的工資,她根本拿不出。
“我…我不要軟臥了!”她咬咬牙,“你給我換成硬座!這總行了吧?”
一張軟臥票的價錢,買三張硬座都綽綽有余。老太太打好了算盤,囂張地命令:“你把我這張軟臥換成兩張硬座,剩下的錢得退給我。”
列車員被她這理直氣壯的算法噎了一下:“大娘,你這票已經檢過、撕開了,沒有這種換法。你孫子得單獨補張硬座票,不能跟你擠一個座。”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老太太這輩子沒這么憋屈過。
可她不能被趕下車,她一定得去京市。
至于這些人,她惡狠狠地瞪著眼前對她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的面孔,一個個死命地刻進腦子里。
等她到了京市,見了女兒女婿,非得好好告上一狀。
到時候,這群人,尤其是那對認識女婿的年輕夫妻,她非得讓女婿給他們點顏色瞧瞧,叫他們知道什么人得罪不起!
老太太鐵青著臉,咬牙補了一張硬座票。她肉疼的不行,這價格比她和別人換下鋪票還貴!
又不放心讓孫子一個人待著,便想把手里的軟臥票去硬座車廂賣掉,多少回點本。
祖孫倆走了,圍著看熱鬧的人也散了。
周湛把車廂門重新關好,回來時西西白白正好放下筆,對著自已的“大作”拍拍小手,興沖沖舉起給爸爸媽媽看。
紙上全是歪歪扭扭的線條和亂七八糟的圈圈。
林紉芝接過來,毫不猶豫發出驚嘆:“哇!西西畫的線條好長呀,白白居然會畫不圓的圈圈。我們家寶寶怎么這么棒呀。”
她家這兩個崽,做事特別容易投入。老太太一開始鬧騰,她就給了兩個小家伙紙筆。剛才那邊鬧得不行,姐弟倆一直低頭認真涂鴉,壓根沒被嚇著。
媽媽夸完,倆崽崽笑得甜甜的,期待地轉向爸爸。
周湛接過來,很認真地端詳了一會兒,點點頭,語氣鄭重:“畫得真好。就比媽媽畫的,只差那么一點點了。”
他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等咱們到家了,爸爸給你們買個專門的本子,把這些寶貝都收起來。”
倆胖寶寶聽不懂“收藏”是什么意思,但知道自已又被夸了,咯咯笑起來,伸出小肉手要和爸爸擊掌。
“幸好你今天穿了常服。”林紉芝感嘆。
軍人身份在外,遇到不講理的很容易被道德綁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出門前,林紉芝特意讓周湛別穿軍大衣。
周湛抬頭詫異看來,臉色委屈:“媳婦兒,我還以為你是想跟我穿夫妻裝呢。”
林紉芝:“……”
身后突然傳來低低的笑聲,回頭一看,花大姐面帶笑意:“你們小兩口感情真好。”
林紉芝還沒說什么,周湛一本正經地點頭,應道:“當然!因為我媳婦兒很好。”
花大姐笑聲更大了。
林紉芝嗔了男人一眼,轉身和花大姐道謝。萍水相逢,人家第一時間下來護在孩子面前,還幫著說了公道話。
花大姐連連擺手:“嗐這有啥,這種事誰看了不生氣?實話實說罷了。”
她猶豫了下,不好意思地問起憋了半天的疑問:“妹子,你家這倆孩子性子怎么這么定得住?是打小就這樣,還是…?”
她早就注意到了,這姐弟倆玩玩具就專心玩玩具,吃飯就認真吃飯。
剛剛畫畫更是心無旁騖,旁邊那男孩哭的震天響,他們也只是皺著小眉頭,依然握著筆涂。
這要是大點的孩子不奇怪,可他們這么小。她家孫子兩三歲,吃飯吃一半都能跑去看螞蟻。
林紉芝對花大姐印象很好,也樂意和她多說幾句,“天性是一方面,后天也得注意。孩子在做事的時候,盡量別去打斷他……”
兩人一來一往,交流起帶孩子的經驗。
花大姐年紀大,帶過自已孩子又帶了孫子,說的不少小竅門,林紉芝聽著都覺得挺有用。
她不知道的是,花大姐也在暗暗感嘆:這對小夫妻養孩子實在太過精細。
擦臉的東西自已做,給孩子捏的飯團還能擺出小兔子、小豬的模樣,倆孩子身上穿的小衣服,款式一看就是自家設計縫的,比百貨大樓里賣的還精巧好看。
這年頭能坐軟臥,可不光是有錢就成,還得有那份身份。
花大姐原以為自已家條件算不錯了,可跟眼前這一家子一比,才知道真是天外有天。
不過想起周湛認識顧家的人,那再不濟也是同一層次的,也就見怪不怪了。
那邊車廂氣氛融洽,老太太這邊卻徹底遭了冷落。
她揣著那張軟臥票,挺直腰板走進硬座車廂,滿心以為一群窮酸貨遇到這種好事不得搶破頭,連怎么抬價都想好了。
可一進來,就覺得氣氛不對,好些人看她眼神怪怪的,帶著點看熱鬧的譏誚。
她哪知道,之前被她罵“臭老九”的那幾個軟臥旅客,早一步跑到這兒,把她那點事兒當笑話傳開了。
老太太不管那么多,先瞅準一個看著面善、穿著體面的中年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