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主編接著問起她幫助幾個廠子“變廢為寶”、“起死回生”的事，林紉芝把自已的思路和解決過程大致說了說。
光聽講述終究隔了一層，貝主編試探著問：“林同志，不知道有沒有實物或者照片，能讓我們看看？”
林紉芝想起孫廠長送來的那箱樣衣，便轉(zhuǎn)身進去房間，取了幾件有代表性的出來。
貝主編看著鋪在椅子上的長裙，竟然一時無言。這面料本身，確實像打聽來的消息說的一樣，慘不忍睹。
可偏偏經(jīng)過巧妙剪裁后，那些大片暈染的顏料，反而成了獨特的裝飾，讓整件衣服透出不一樣的韻味。
比起兩位男同志，同樣愛美的小齊更是移不開眼，激動地說：“這裙子！現(xiàn)在百貨大樓賣得可火了，大家都搶破頭！沒想到這竟然是林同志您設(shè)計的！”
她只知道林紉芝幫某絲織廠解決了生產(chǎn)事故，但具體細節(jié)和設(shè)計圖都是高度保密的，她之前并不清楚。
被她這么一提醒，貝主編和小金也想起來了，“這不就是最近京市哄搶的那批‘江南衣服’嗎？”
這段時間，貝主編家里的媳婦兒、女兒天天念叨著買衣服，他一開始還以為是家人嫌貴、舍不得買，還勸她們喜歡就買，別虧待自已。
后面一問才知道，是根本買不到！
這批新衣服太搶手了，百貨大樓內(nèi)部人員先分走一些，有關(guān)系的又拿走一些，剩下的人想買，得提前幾個小時去排隊。
可僧多肉少，大部分人還是搶不到。貝主編到底是國家報社的主編，七拐八彎能搭上關(guān)系。
可別人也有門路，最后他只搞來一條，款式比較成熟，給了自家媳婦兒。女兒雖然懂事沒說什么，可肉眼可見地情緒低落。
這次來金陵出差，貝主編特意把家里所有布票都帶來了，就想著在產(chǎn)地或許能多買幾件。
他們介紹信開了五天，昨天休息后就立刻跑去百貨大樓，誰知依然撲了個空，售貨員說下批貨得等兩個星期。
雖然希望渺茫，貝主編還是打算臨走前再去碰碰運氣。
林紉芝聽他們說起這批衣服“一衣難求”的火爆情況，雖然國內(nèi)市場的錢她已經(jīng)不分成了，但還是打心眼里為孫廠長高興。
他當(dāng)初揚言要“風(fēng)靡全國”，沒想到這么快就實現(xiàn)了。
貝主編心下感嘆：單單一份連副業(yè)都算不上的設(shè)計工作，林同志都能搞出這么大陣仗，難怪作為她主業(yè)的刺繡，成績更是逆天了。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動，終于到了他期待已久的環(huán)節(jié)。
他問起林紉芝廣交會的事，無論是用蘇繡換回尖端工業(yè)設(shè)備，還是個人創(chuàng)匯八百零八萬美元，都是足以震驚全國的大事。
林紉芝看著三人興奮得臉龐發(fā)紅，眼睛依稀閃爍著水光，再次被這個時代人們樸素的愛國情懷觸動。
她喉嚨動了動，挑能講的部分，細細說給他們聽。
林紉芝性格偏淡，所以講起這種在別人看來驚天動地的大事，也是平鋪直敘的，反正她自已都感覺很平淡。
但是采訪三人組聽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亮晶晶的眼神一直注視著她，情緒價值給得十分到位。
聽到“金繕風(fēng)波”時大聲痛罵小人行徑；
聽到她的蘇繡被外商哄搶時，跟著與有榮焉；
聽到佐藤清和同意交換數(shù)控生產(chǎn)線時，那更是不得了，簡直要站起來手舞足蹈了。
還別說，在這幾個頂級捧哏充滿期待的目光下，林紉芝越講越有成就感，講到結(jié)尾，居然自已也有點意猶未盡。
很明顯，有這種感覺的不止她一個。
貝主編惋惜地搖頭：“能夠讓櫻花國人同意引進整條生產(chǎn)線的作品，該有多驚艷啊，可惜看不到了。”
他曾經(jīng)采訪過一個櫻花國的工業(yè)代表團，那個一絲不茍的領(lǐng)隊，曾經(jīng)傲慢地炫耀他們的數(shù)控機床是“工業(yè)的王冠”。
數(shù)控機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能把“王冠”換回來的作品，又該是多么無與倫比？
小金也是同樣的想法。
作為攝影師，他比別人更會捕捉美。
他早早就注意到客廳五斗櫥上的東西，是一幅雙面繡小貓擺件。那貓的眼睛在不同的光線下，瞳孔的大小和反光點竟然都不一樣。
而就是這樣的作品，都只是被隨意擺在這里，那那些用來創(chuàng)匯、甚至能送去巡展的作品，得神到什么地步啊？
林紉芝明白他們的遺憾，也只能表示愛莫能助，《春江花月夜》目前在櫻花國。
如果她以后有辦展覽的話，倒是有可能見到，只是到那時候，他們恐怕也沒有現(xiàn)在這種興致了。
采訪接近尾聲時，小齊慢吞吞地幫忙收拾機器，時不時看林紉芝一眼，欲言又止。
等到見貝主編起身真要走了，小齊咬咬牙，把心一橫，紅著臉開口：“林同志，我看您這條長裙有三四條同款式的，您……您方便騰一條給我嗎？”
林紉芝愣了一下，心里覺得有點好笑，這穿越年代文里常見的“女主賣衣服”情節(jié)，也讓她趕上了？
見她沒立刻說話，小齊趕緊道歉：“不好意思林同志，是我冒犯了，請您就當(dāng)我沒說過這話……”
小齊懊惱不已，她怎么能因為林同志有幾條一樣的裙子就提出這種要求呢？說不定人家有別的打算。
就像她自已，不是也想過等有錢了，要把好看的衣服各買兩件，一件穿，一件留著欣賞嗎？
“沒事，”林紉芝見她誤會了，攔住她繼續(xù)道歉的話頭，道：“我只是有點意外。你挑吧，我一個人穿不過來，放著也是浪費。”
林紉芝說的是實話。一開始看到那么多新衣服時，她也是開心的，畢竟女人衣櫥里永遠缺一件衣服。
可后來發(fā)現(xiàn)，孫廠長每種款式都至少寄來兩件時，林紉芝簡直兩眼一黑，她要四五件一模一樣的衣服干嘛？
而且這些衣服都是年輕姑娘穿的風(fēng)格，她想寄給媽媽和姑姑都沒法，只給周妍和堂嫂各寄了幾條。
可就算這樣，林林總總加起來還剩了六七件。穿又穿不完，放著又占地方，她正發(fā)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