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俞維康換好衣服進去,周湛早就把嬰兒車擦得锃亮,正獻寶似的推到林紉芝面前。
林紉芝眉眼彎彎:“哥,西西和白白讓我替他們說‘謝謝舅舅’呢。”
這輛雙人嬰兒車一看就是專門定制的,邊角打磨得光滑圓潤,做工十分精細,在這個年代算是相當精致的物件了。
俞維康湊到床邊端詳了一會兒,突然驚喜道:“芝芝,兩個寶寶長得跟我還挺像啊!”
林紉芝來回看了看,點點腦袋:“還真是!難怪人家都說外甥像舅。”
俞維康得意地朝周湛挑眉:“看見沒?這么明顯的血緣關系,以后要是我來養寶寶,說是親生的都有人信。”
周湛悠閑地靠在床頭,聽到大舅哥這番挽尊的話,也只是包容地笑了笑。
他現在,已經不一樣啦!
一手摟著媳婦兒,一手輕輕晃著嬰兒床,周湛搖搖頭,什么都沒說,又好像什么都說了。
俞維康被他這副云淡風輕的模樣氣得牙癢癢,感覺自已一記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林紉芝看著表哥吃癟的樣子,忍俊不禁地推了推周湛:“好啦,你別老是欺負咱哥。”
周湛立即從善如流地點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哥,我媳婦兒說得對,我不跟你計較。”
俞維康:“……”
你他爹的!是我不跟你計較!
*****
飯桌上,俞維康提起剛才門口的偶遇。
林紉芝一臉茫然,她最近在坐月子,沒聽說過“鄧悅”這個名字。
周湛正專心給媳婦兒挑魚刺,見大舅哥看向自已,立刻正色道:“我眼里只有我媳婦兒!”
什么登月、捉月的,他統統不認識!
俞維康:“……”我就多余問你!
消息最靈通的還是俞紋心:“鄧悅是李副師長兒媳婦,維康你怎么會認識她?”
俞維康嘆了口氣:“她之前是軍醫院的醫生。兩年前帶女兒出去玩時,遇上路人突發疾病,她救人時女兒被人販子抱走了。”
“雖然后來孩子找了回來,但受了很大驚嚇,從那以后鄧醫生就辭了工作。再后來就聽說她隨軍去了,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她……”
想到剛剛見到的鄧悅,明明才二十多歲,卻蒼老得像三四十歲,眼神空洞,整個人渾渾噩噩的,精神狀態顯然很不好。
在座的都是為人父母的(嗯……除了俞維康),聽到這事都不禁唏噓。設身處地想想,都能理解鄧悅內心的自責與痛苦。
沉默片刻,俞紋心補充道:“我聽花姐說,這次鄧悅母女回來,主要是苗苗快到上學年齡了。”
李副師長兒子駐守的西北地區,教育條件確實比不上金陵。
林紉芝放下筷子:“這應該是李嫂子的主意吧?我聽程嫂子說,苗苗回來兩個多月了,一直悶在家里不出門……”
林昭華輕嘆一聲:“看來婆媳倆沒談妥,各有各的難處啊。”
終究是別人的家事,大家感嘆幾句后,便沒再繼續,轉而說起別的事。
*****
李家客廳里,五歲的苗苗蜷在藤椅角落,小手機械地擺弄著一個褪色的布娃娃。
娃娃的紐扣眼睛掉了一顆,露出里面的棉絮,她卻渾然不覺,只是反復重復著穿衣脫衣的動作。
鄧悅坐在身旁,手里拿著件快要縫好的小裙子,針線拿在手里卻半天沒動。
她的目光死死黏在女兒身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跑什么。
李嫂子端著碗熱氣騰騰的雞蛋花從廚房出來,刻意放柔聲音。
“苗苗,看奶奶給你做什么好吃的啦?雞蛋花!這是你最愛吃的是不是?來,趁熱喝。”
鄧悅像被針扎了似的,立即抬手阻止:“媽,不行!苗苗晚上吃多了又要積食,整宿都睡不安穩。”
李嫂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脫口而出:“就一碗雞蛋花,能有多大事?你看孩子瘦成什么樣了!以前她一頓能吃兩個煮雞蛋呢!”
話音一落,李嫂子就后悔了。
果然,鄧悅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巴哆嗦著說不出話。
李嫂子心疼地放軟語氣:“悅悅,媽知道你心里苦,媽就不苦嗎?苗苗是我的親孫女啊!”
“這樣,媽不逼你送她去上學了,但咱們總得讓孩子偶爾出去透透氣吧?”
“不行!”
鄧悅像受驚的兔子,一把將女兒摟進懷里。
“媽,我跟您說過多少次了,不能讓苗苗出去!外頭有壞人啊,他們會把苗苗抓走的!”
李嫂子急得直拍大腿:“可孩子不能這么帶的啊!天天關在家里,不見太陽不吹風的,沒病也憋出病來。你看程嫂子家的康康,政治部主任家的孫子,哪個不是滿大院跑?咱們苗苗以前……”
“以前是以前!”
鄧悅聲音尖利,“媽,外面什么情況您不知道嗎?那些人……那些人販子說不定就在哪個角落看著呢!上次是運氣好找回來了,下次呢?下次還能救回來嗎?!”
李嫂子心里又急又痛,音量跟著拔高。
“你這是魔怔了!這是軍區大院!外面有崗哨!不是當初的路邊!你總不能因為噎過一次,就一輩子不吃飯啊!難道你要關苗苗一輩子嗎?!”
鄧悅眼淚唰地流下來:“大院就安全嗎?她爸是副團長,她爺爺是副師長,可那又怎樣?!那些人抓起來了嗎?!”
“我寧愿就這么關著她,至少她能活著!在我眼皮底下喘氣!”
鄧悅聲嘶力竭地吼完,突然崩潰大哭。
“我后悔啊媽!我當初就不該去救那個小孩!我為什么要去當那個好人!我救了別人家的孩子,誰來救我家的孩子啊?!”
苗苗依然低頭玩著娃娃,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
“砰!”李嫂子把碗重重撂在桌上。
“鄧悅!你還要把自已困在那件事里多久?當初你去救人,那是積德,是做好事!沒人怪過你!”
“要怪就怪那些天殺的人販子,怪那些顛倒黑白的黑心肝!”
“可你現在這樣,不是在懲罰壞人,你是在懲罰苗苗,懲罰你自已,懲罰咱們全家!”
“老頭子為這事,頭發白了多少,你以為他心里好受?可有些事,不是他一個副師長想動就能動的!有紀律,有程序!”